太医署的人退走之后,停尸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林昭站在验尸台前,低头看着将军肿胀发绿的脸。她的手指还残留着解剖时沾染的血污,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秋风吹过窗户的缝隙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像有人在远处哭泣。
她对身旁的衙役说:“去查长安城所有药铺,谁买了醉仙散。”
衙役愣了一下:“醉……醉仙散?”
“迷药。”林昭简短地解释,“将军肺里的迷药残渣,成分是曼陀罗、天仙子、乌头根。这三种药材配伍使用,药力猛烈,起效快,是配制迷药的经典方子。这种方子不是随便谁都能买到的——管制药材,需要凭证。”
衙役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出去。
太医署的人已经走远了,但林昭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太医令在公主案里丢了脸,这次将军案又被她截了胡,背后一定有人在撑腰。那些人的退走不是认输,是回去搬救兵了。
她必须在他们回来之前,找到证据。
长安城,最大的药铺。
林昭带着衙役冲进去的时候,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。算珠噼里啪啦地响,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林昭的粗布衣裳时僵了一下。
“这位……这位娘子,您是要抓药还是……”
林昭将一张药方拍在柜台上。药方是她根据将军肺里的迷药残渣反推出来的——曼陀罗、天仙子、乌头根,三味药材,剂量精确到钱。
“这个方子,一个月内谁买过?”
掌柜低头看了一眼药方,脸色微变。他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了,目光在药方和林昭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。
“这……这是迷药‘醉仙散’的配方。”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人听到,“管制药材,只有太医院和……”
他顿住了,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。
林昭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和什么?”
掌柜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——没有人在偷听。又看了一眼衙役——衙役面无表情。最后,他的目光落回林昭脸上,在“说实话”和“打死不说”之间挣扎了几秒。
“和……和太傅府的门客凭证。”掌柜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一个月前,太傅府的人持凭证买过三副。”
林昭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太傅府。又是太傅府。
“买的什么人?”她问。
掌柜摇头:“不知道。来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人,穿深色衣裳,戴着帷帽,看不清脸。他只出示了凭证,付了银子,拿了药就走了。我们药铺有规矩——凭凭证卖药,不问姓名。”
林昭点了点头。这不意外。太傅府的门客成千上百,管家也有几十个,光凭“管家模样”四个字找不到人。但她手里有另一条线索——影像里,那两个黑衣人中的一个,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。
“那三副药是分三次买的还是一次?”她问。
掌柜想了想:“一次。三副一起拿走的。”
一次买三副。用量很大。说明不是只给一个人下药,或者说——不只一次下药。
林昭将药方折好,收入袖中,转身离开。
太傅府偏院。
从药铺到太傅府,不过两刻钟的路。太傅府坐落在长安城的东北角,占地极广,光是偏院就有七八个。林昭要去的这个偏院,是太傅府门客们居住的地方之一——位置偏僻,靠近后门,进出方便。
她带着衙役赶到的时候,院门虚掩着。
推开门,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门客的房间在院子的最里侧,房门紧闭,窗户从里面闩上了。林昭让衙役撞开门——木头门栓“咔嚓”一声断裂,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房间里,一具尸体挂在房梁上。
尸体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衫,头发散乱,脸上呈现出死人才有的青灰色。脖子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,从喉结下方斜斜地向上延伸,颜色深得像淤血。
他的脚下,倒着一把椅子。
桌上摆着一封遗书,白纸黑字:“小人一时糊涂,受人指使毒杀将军,罪该万死。”
林昭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她先观察了整个房间。窗户从里面闩上了——但窗框上有新的撬痕。地上的椅子——椅面上有灰尘,说明已经很久没有人坐过。遗书上的字迹——工整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写的。自杀的人,手会抖,字迹会潦草,会有涂改。但这封遗书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像抄书一样。
这是伪造的。
“放下来。”林昭说。
两个衙役搬来梯子,将尸体从房梁上解下来。尸体落地的时候,发出一声闷响,关节僵硬得像木头,保持着吊死时的姿势——双臂微微弯曲,手指蜷缩,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。
林昭蹲下来,仔细观察脖子上的勒痕。
她伸出手,触碰尸体的颈部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皮肤。
影像炸开。
房间里,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布置。门窗紧闭,烛火不亮。门客坐在桌前,正在看书——不是在看,是在发呆,目光空洞,书页半天没有翻动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黑衣男子走进来,身形高大,戴着帷帽,看不清脸。但他的手腕上——没有金镯子。不是影像里的那两个人。
门客抬起头,看到来人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“吱”地一声往后倒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黑衣男子没有说话。他从背后抽出一条麻绳,不急不慢地走向门客。
门客往后退,退到墙边,无路可退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“是太傅……是太傅让你来的?”
黑衣男子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门客面前,伸手掐住他的脖子,将他按在墙上。门客挣扎,双手在空中乱抓,指甲刮过墙面,留下几道白痕。但他的力气太小,完全不是对方的对手。
黑衣男子将麻绳绕在门客的脖子上,从背后收紧。
门客的脸涨成了紫色,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里倒映着黑衣男子狰狞的面具——不,不是面具,是帷帽下的阴影。他的嘴张开,想喊,但喉咙被勒住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挣扎。越来越弱。
手慢慢垂下。身体软了下去。
黑衣男子松开手,门客的尸体滑落在地,发出闷响。他没有急着处理尸体,而是先走到桌边,拿起笔,蘸墨,写了一封遗书。
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。
然后,他将尸体拖到房梁下,用麻绳吊上去。他调整了一下绳结的位置,让勒痕看起来像是自缢造成的。他又搬来椅子,放在尸体脚下,倒放,假装是踢翻的。
一切布置完毕,他退后一步,看了看,满意了。
然后他走到窗边,从外面用什么东西撬开了窗栓,将窗户从里面闩上——不对,是从外面用细铁丝勾住窗栓,假装是从里面闩上的。手法很熟练,不是第一次做。
最后,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影像结束。
林昭睁开眼,瞳孔猛然收缩。
她的手指还停留在尸体的脖子上,能感觉到皮肤下僵硬的肌肉和断裂的舌骨——舌骨骨折,是勒死的典型特征。自缢的人,舌骨不一定骨折,但被勒死的人,尤其是从背后勒死的,舌骨几乎必然骨折。
她站起身,指着尸体的脖子:“活人自缢,勒痕向上倾斜,八字不交。这道勒痕是水平的——他是被勒死后挂上去的。他杀。”
衙役们面面相觑。
林昭没有解释更多。她拿起门客的手,翻开指甲——指甲缝里有白色的墙灰,和墙壁上的抓痕吻合。还有木屑,松木的,和门框上的木材一致。
“这是库房松木门框上的木屑。他死前抓过什么东西。”林昭用小镊子取出木屑,放在白布上。
她转身看向衙役:“查。查这个门客生前和太傅府谁走得最近,一个都不许漏。”
衙役点头,领命而去。
林昭走出房间,站在院子里。秋风吹过,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,落叶在地上打着旋。
她低声自语:“证据链关联度升至四成五。幕后势力已察觉。”
不是系统提示,是她自己的判断。
公主案,侧妃案,将军案——每一个案子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从案发现场延伸到太傅府。公主案里的毒药来自太傅府药房。侧妃案里的侍郎和太傅府没有直接关系,但他在公堂上大喊冤枉时,曾提到“有人保我”——保他的人是谁?
将军案就更直接了。迷药“醉仙散”是太傅府的门客买的,灭口门客的黑衣人虽然戴着帷帽看不清脸,但他手腕上有什么?
没有金镯子。
影像里那两个在池塘边杀害将军的黑衣人,其中一个戴着金镯子。灭口门客的这个黑衣人,没有戴。说明这是两拨人,或者说——同一个组织里,不同层级的人。
太傅府。这三个字像一根刺,扎在林昭的脑子里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客的房间。尸体已经被白布盖上了,只露出一双青白色的脚。遗书还摆在桌上,白纸黑字。
“罪该万死。”
写这四个字的人,不是门客。是那个黑衣男子。他是替太傅杀人的刀。而太傅——才是握着刀柄的手。
林昭收回目光,走出偏院。
长安城的天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头顶。风从街巷里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远处,太傅府的正门紧闭,门匾上“太傅府”三个字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阴森。
林昭站在巷口,看着那扇门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转身,大步离去。
证据链还差很多。但她已经看到了一条路——一条通往太傅府的路。路上有尸体,有血迹,有伪造的自缢,有灭口的黑衣人。每一步都很危险,但每一步都离真相更近了一步。
她摸了摸袖中的白布,上面还沾着门客指甲里的木屑。
“四成五。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,“还差五成五。”
远处,太傅府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,一个黑衣人闪了出来,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。
林昭没有追。
她知道,那个人会再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