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府的灵堂比公主府简朴得多,但哭声更真实。
棺材已经盖上,黑漆漆的棺木停在灵堂中央,前面摆着香烛和供品。将军的遗孀跪在棺前,哭得几乎昏厥,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架着她。身后是几个孩子,小的不过五六岁,还不懂死亡是什么意思,只是被母亲的哭声吓得也跟着哭。
林昭站在灵堂门口,手里攥着大理寺的令牌。
“开棺。”她说。
哭声戛然而止。将军遗孀猛地抬起头,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,脸上全是泪痕。她死死盯着林昭,声音嘶哑:“你是谁?凭什么开将军的棺?”
林昭出示令牌:“大理寺。将军死因存疑,需重新验尸。”
“存疑?”将军遗孀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将军是醉酒失足落水,太医署已经验过了!太医署都说没问题,你一个……一个……”她上下打量林昭,目光落在她的粗布衣裳上,“你是谁?”
“仵作。”林昭说,“太医署不是仵作。开棺。”
家属们炸开了锅。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拦在棺材前面不让靠近。将军遗孀挣扎着站起来,声音尖利:“你敢!将军为国捐躯,你竟敢惊扰他的英灵?来人,把她赶出去!”
几个家丁冲上来,挡在林昭面前。
林昭没有动。她举起令牌,声音不大但很稳:“大理寺办案,阻挠者按妨碍公务论处。将军死因不明,若真是溺亡,验完便知。若不让验——你们是在怕什么?”
家丁们面面相觑,犹豫了。
将军遗孀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林昭已经从她身边走过,径直走向棺材。
“开棺。”
棺材盖被撬开的时候,一股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将军的尸体在水中泡过,虽然经过处理,但腐败的速度比普通尸体快得多。皮肤已经呈现出灰绿色,面部肿胀变形,几乎看不清原来的面目。
林昭没有皱眉。
她让人将尸体抬到停尸房——将军府后院有一间空房,临时改成了停尸房。尸体被抬上验尸台时,家属们都在门外等着,哭声时断时续。
林昭戴上白布手套,走到验尸台前。
将军的尸体比普通人高大,肩宽背厚,是常年习武之人的体魄。但此刻,这具强壮的躯体躺在冰冷的台面上,皮肤发绿,腹部隆起,腐败的气息从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。
林昭伸手触碰将军的脸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、湿滑、微微膨胀的皮肤。
影像炸开。
夜色。池塘。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。
将军被人搀扶着走向池塘——不,不是搀扶,是架着。他的头低垂着,身体软得像一摊泥,双腿在地上拖行,完全没有自主行走的能力。他的嘴微微张开,呼吸缓慢而沉重,像一台快要停转的机器。
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架着他。他们的脸隐在黑暗中,看不清面容,但其中一个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,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他们将将军拖到池塘边,停下来。
将军的头垂得更低了,嘴里发出含混的呢喃,像梦呓,又像求救。但没有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。
其中一个黑衣人松开手,走到将军身后。他伸出手,按住了将军的后脑勺。
猛地一按。
将军的脸砸进水里,水花四溅。他的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——双手胡乱挥舞,双腿蹬了几下,但力气太小,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扑腾。
黑衣人按住他的头,纹丝不动。
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。然后是第二串。第三串。越来越少。越来越慢。
最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
黑衣人松开手。将军的尸体浮在水面上,脸朝下,一动不动。
两个黑衣人站在池塘边,看着尸体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,戴金镯子的那个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但很清晰:“回去禀报,就说将军醉酒失足,溺亡。”
另一个点了点头。两人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影像结束。
林昭睁开眼,瞳孔猛然收缩。她的手还停在将军的脸上,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腐败组织的气体膨胀。
落水前已经昏迷了。不是醉酒,是中毒。
她从影像里看到将军被架着走的时候,双腿拖行,完全没有平衡能力——这不是醉酒。醉酒的人会踉跄,会摇晃,但不会像一摊烂泥一样完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。那是中枢神经被抑制的典型症状。
迷药。
林昭收回手,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小刀。刀不大,刀刃锋利,是她让萧景行帮忙找铁匠打的,形状和现代的手术刀有些相似,但粗糙得多。
旁边的衙役吓得后退了一步:“林……林大人,您要做什么?”
“剖开胸腔,看肺部。”林昭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衙役的脸白了一下,但没有再问。他已经见识过这位女仵作的手段了。
林昭握住刀,深吸一口气。
解剖。这是她最熟悉的动作。在另一个世界,她做过无数次。每一次下刀,都是一次与死者的对话。尸体不会说话,但尸体会回答——只要你问对了问题。
刀刃划过皮肤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腐败的组织比新鲜的组织更难切割,但林昭的手很稳。她沿着胸骨中线切开,分离皮下组织,暴露肋骨。然后用小锯锯断肋骨,打开胸腔。
一股更浓烈的腐败气味喷涌而出。
门外的衙役捂住了鼻子,有人干呕了一声。林昭面无表情,将手伸进胸腔,取出将军的肺。
肺叶呈暗红色,肿胀明显,表面有散在的出血点。正常的肺应该是粉红色,质地柔软。但这副肺——硬得像块石头,切下去的感觉像是切一块浸透水的海绵。
林昭用刀切开肺叶。
流出的液体不是清澈的水。
溺水而死的人,肺里会吸入大量的水,同时还会混有水中的泥沙、水草、微生物等杂物。切开肺的时候,流出的液体应该是淡红色、浑浊但无特殊气味的。
但将军的肺里流出的液体是浑浊的,带药味的,黄白色的黏液。
林昭将肺切片举起来,对着窗外的光看。肺组织切面上,可以清晰地看到肺泡扩张、间隔增厚,以及——迷药残渣。微小的颗粒嵌在肺泡壁里,不溶于水,也不溶于血液。
“溺水而死的人,肺里是水和水草。”林昭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将军的肺里是迷药残渣——落水前他就已经中毒昏迷了。这不是失足,是谋杀。”
门外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将军遗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林昭转头看向她:“将军落水前被人下了迷药,昏迷后被按入水中溺亡。凶手是两个人,其中一人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。”
将军遗孀的身体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,被侍女扶住了。她的眼眶里涌出泪水,但这次不是悲伤,是愤怒。
“谁……是谁……”
林昭没有回答。她将肺片放回胸腔,盖上白布,正在收拾工具。
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让开!让开!”
一队人冲进来,穿着太医署的官服,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,面白无须,眼神阴鸷。他站在停尸房门口,扫了一眼验尸台上的尸体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林仵作,将军暴毙一案,陛下已交太医署处置。请即刻停手,将尸体移交火化。”
林昭握着刀,手没有松开。
“谁下的令?”她问。
太医署的人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她会反问。为首的中年男人皱起眉头:“自然是陛下。将军是朝廷命官,他的死因由太医署判定,这是规矩。你一个仵作,无权干涉。”
林昭慢慢转过身,刀还握在手里,刀刃上沾着血污和黏液。
“将军的肺里有迷药残渣,”她说,“他是被谋杀的。太医署之前判定是醉酒失足,这个结论是错的。”
太医署的人脸色一变。
“你胡说八道!”中年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太医署的判定,岂是你一个仵作能否定的?”
林昭没有生气。她举起手中的肺片,让所有人都能看到。
“迷药残渣,嵌在肺泡壁里。这是物证。”她又指向将军手臂上的针孔,“这是注射麻醉剂的痕迹。你们太医署验尸的时候,这些细节看到了吗?”
中年男人的脸色由青转白,嘴唇哆嗦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:“你……你一个仵作,哪来的资格验尸?这些所谓的‘发现’,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?”
林昭冷笑了一声。
“伪造?好。”她将肺片放回验尸台,擦了擦手上的血污,“那请太医署再验一次。当着大理寺、刑部、御史台的面,重新开棺验尸。如果你们能证明将军的肺里没有迷药残渣,我认罪。”
中年男人语塞了。
他知道自己验不了。太医署的人都是大夫,会看病,会开药,但不会验尸。他们判断死因靠的是经验——看面色,看伤口,问家属。至于切开肺看里面有什么——没人做过,也没人敢做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林昭没有等他说完。
她转身,将解剖刀在清水里洗了洗,擦干,收入工具包。然后她抬起头,冷冷地看着太医署的人:
“回去告诉下令的人,尸体我验定了,让他自己来找我。”
太医署的人面面相觑,最终灰溜溜地退了出去。
停尸房里安静下来。秋风吹过窗户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林昭站在验尸台前,低头看着将军肿胀发绿的脸。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:
“我会替你找出凶手的。”
门外的将军遗孀听到这话,终于忍不住,捂着脸哭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