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公堂上,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侍郎跪在地上,官服已经皱巴巴的,头发也有些散乱,但眼神里还残存着一丝挣扎的火焰。他抬着头,声音嘶哑地大喊:“冤枉!这仵作诬陷朝廷命官!我要面圣!我要面圣!”
大理寺卿坐在主位上,眉头紧锁,目光在林昭和侍郎之间来回扫视。他身旁站着一位年轻官员,身穿青色官袍,腰佩银鱼袋,面容清瘦但目光锐利。他皱眉看向林昭,似乎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仵作既好奇又怀疑。
堂下两侧,刑部和御史台的官员们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“一个仵作,审朝廷命官,像什么话?”
“可她确实从侧妃指甲里找到了皮肉……”
“那也不能证明就是侍郎的!说不定是别人呢?”
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
林昭站在公堂中央,不急不慢。她的粗布衣裳在一群朱紫官服中间格外扎眼,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她从随身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碗。
碗是粗瓷的,边沿还有一道裂缝,是从客栈厨房借来的。她将碗放在公案上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,打开,里面是白色的石灰粉。
石灰粉。最普通的那种,盖房子用的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碗,不知道她要做什么。
林昭将石灰粉倒入碗中,又拿起桌上的水壶,倒进清水。石灰遇水,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,冒出细小的气泡。她用一根木筷搅拌了几下,石灰水变得浑浊发白。
然后,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布。
白布上,那片从侧妃指甲里提取的皮肉组织还在。经过一夜的存放,已经有些干缩,但组织形态依然清晰。林昭用小镊子夹起皮肉组织,轻轻放入石灰水中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片皮肉移动。
石灰水里,皮肉组织开始发生变化。蛋白质在石灰的作用下凝固,收缩,卷曲,从半透明的胶状变成了乳白色的絮状物,悬浮在水中,像一小团棉花。
“这是……”大理寺卿探身向前,想看清楚。
林昭没有解释。她又拿出另一个小碗,倒入同样的石灰粉和清水,搅拌均匀。然后她走到侍郎面前。
侍郎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:“你……你要做什么?”
林昭没有说话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根干净的银针——不是头上那根簪子,是专门从药铺买的新针。她用银针轻轻刮过侍郎手臂上的三道血痕,取下一小片干涸的血迹和皮屑。
侍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想缩手,但被衙役按住了。
林昭将银针上的样本放入第二个石灰水碗中。同样,血迹和皮屑在石灰水中凝固,收缩,形成了同样的乳白色絮状物。
两个碗并排摆在公案上。絮状物大小相近,颜色相同,形态一致。
林昭抬起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石灰水遇人皮肉,必凝絮状。死者指甲中的,和侍郎手臂上的,同一来源。”
公堂上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两个碗,盯着碗里漂浮的白色絮状物。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有人瞪大了眼睛,有人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。
大理寺卿身旁那位年轻官员(萧景行)皱着的眉头松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讶和佩服交织的表情。他看向林昭的目光,多了几分认真。
大理寺卿清了清嗓子:“林仵作,你是说……这两份样本,是同一个人身上的?”
“是。”林昭的回答简洁得像一把刀。
“你的依据是什么?”
林昭走到公案前,用手指点了点第一个碗:“死者指甲里的皮肉组织,含有蛋白质。石灰水能使蛋白质凝固变性,形成絮状物。”她又指向第二个碗,“侍郎伤口上的皮屑,同样含有蛋白质。同样的反应,同样的结果。这不是巧合,这是同源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补充道:“大人若不信,可以找一只鸡,割破它的皮,取一滴血放入石灰水,同样会凝固。这是自然之理,不是妖术。”
大理寺卿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侍郎。
侍郎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色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额头上冷汗涔涔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但他还是咬着牙,最后挣扎了一下:
“那……那也不能证明就是我杀的!说不定是侧妃死前抓了别人,那个人又抓了我……不是,我是说……”
他的话越来越乱,逻辑越来越拧,连自己都说不下去了。
林昭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。她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证物——侧妃指甲里除了皮肉组织,还有一丝纤维。她用镊子夹起那丝纤维,举到空中。
“这是从死者指甲里提取的织物纤维。深蓝色,蚕丝质地。”林昭看向侍郎的官服,“大人的官服,正是深蓝色蚕丝面料。”
侍郎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。
官服的袖口上,有三道被抓破的痕迹。痕迹不大,但足以让纤维脱落。与林昭手中的那丝纤维——完全吻合。
公堂上的议论声再次响起,但这次不再是质疑,而是惊骇。
“天哪……”
“真的是他……”
“侧妃是被杀的……”
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,“啪”的一声,像一记闷雷。
“还不从实招来!”
侍郎瘫软在地,浑身发抖,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蜡。他的嘴一张一合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影像里侧妃被勒住脖子时的声音。
终于,他崩溃了。
“她……她威胁我要告发我贪墨……”侍郎的声音很小,像梦呓,又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一时糊涂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他哭了起来,哭声沙哑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但这一次,不是演的。
大理寺卿站起身来,声音冰冷:“礼部侍郎赵某,谋杀侧妃,伪造自缢现场,罪证确凿。押入死牢,待刑部复核后行刑。”
侍郎被拖下去的时候,腿软得像两根面条,是被两个衙役架着出去的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堂,看了一眼林昭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公堂外,秋风吹过长街,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。
林昭走出衙门,手里还攥着那个粗瓷碗。她将碗随手放在门边的台阶上,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。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飘散,像细碎的雪花。
她停下脚步。
不是累了,是脑子里又响起了那个声音。
“主线关联度提升。新线索触发——边关将军溺亡,关联度七成二。”
系统提示。
林昭皱了皱眉。将军溺亡?她这几天一直在查侍郎案,没听过这个消息。但系统不会无缘无故提示,七成二的关联度说明这个案子很可能和太傅有关。
她抬头看向远处。
长街的尽头,一个黑衣人站在巷口,背对着光,看不清脸。他的身形很高,站姿笔直,像一棵长在阴影里的树。
他似乎感觉到了林昭的目光,缓缓转身。
黑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摆动。他的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,只能看到下巴的轮廓和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然后他转身,走入太傅府的大门。
太傅府。
林昭的目光锁定在那扇朱漆大门上。门匾上写着三个大字——“太傅府”,笔力遒劲,是先帝亲笔所题。
她冷笑了一声:“七成二?有意思。”
她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大理寺的方向。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秋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在她身后打着旋。
远处,太傅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关闭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