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郎府停尸房的门虚掩着。
林昭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檀香的烟气扑面而来。侧妃的尸体被安置在一张木板上,上面盖着白布。白布没有盖严实,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,手指微微蜷曲,指甲缝里似乎有暗红色的痕迹。
侍郎跪在尸体旁边,双手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夫人……夫人为何想不开啊……是为夫哪里对不起你了吗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哭腔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哀嚎。
林昭没有看他。
她走到木台前,一把掀开白布。
侧妃的脖子上缠着一道紫黑色的勒痕,从喉结下方斜斜地向上延伸到耳后,像一条扭曲的毒蛇。勒痕的颜色很深,边缘有轻微的皮下出血,说明是生前造成的——死后再勒,不会出现这种充血反应。
林昭皱了皱眉。
她见过太多上吊的死者。自缢的勒痕,通常是八字不交,向上倾斜,因为身体的重力向下拉扯,绳索在脖子上留下的痕迹是斜向上的。但这道勒痕——几乎是水平的。
就像是被人在后面用力勒住,然后拖拽。
林昭没有说话。她撕下盖尸体的白布一角,缠在手上,做了一副简易手套。白布粗糙,扎手,但她没有别的选择。
侍郎还在旁边哭。哭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凄厉,像在演一出苦情戏。林昭侧耳听了一下——哭声很响,但没有任何眼泪滴落的声音。
她蹲下来,将手伸向侧妃的脖子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皮肤的瞬间,世界消失了。
影像炸开。
一间布置考究的卧房,烛火昏黄,铜炉里的熏香还没有燃尽。侧妃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寝衣,头发披散着,站在床边。她的脸色很白,嘴唇在发抖,像是在害怕什么。
门被推开了。
侍郎走进来,穿着官服,腰带还没来得及解。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阴晴不定,眼睛里有一种林昭很熟悉的东西——杀意。
侧妃往后退了一步:“大人……大人你要做什么?”
侍郎没有说话。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布腰带,深色的,比普通的腰带更宽更厚。
侧妃的脸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。她转身想跑,但侍郎从背后扑上来,一把抓住她的肩膀,用腰带勒住了她的脖子。
“唔——!”
侧妃拼命挣扎,双手在空中乱抓。她的指甲划过了侍郎的手臂,留下三道血痕。她张着嘴想喊,但喉咙被勒住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侍郎的手臂肌肉紧绷,像铁钳一样收紧。他的脸凑近侧妃的耳边,低声说了什么——林昭听不清,但从侧妃骤然瞪大的眼睛里,她看到了绝望。
挣扎越来越弱。手慢慢垂下。身体软了下去。
侍郎松开手。侧妃的尸体倒在地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蹲下来,伸出手指探了探鼻息——没气了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桌边,拿起笔,写了一封遗书。字迹模仿得很像,但林昭注意到他握笔的姿势不对——他习惯用左手,但遗书上的字迹是右手的笔锋。
写完后,他将侧妃的尸体抱上床,用白绫重新缠住脖子,吊上房梁。他调整了一下白绫的角度,让它看起来像是自缢。然后他退后两步,看了看,又上前调整了一下。
满意了。他转身离开,随手带上了门。
影像戛然而止。
林昭的瞳孔猛地收缩,耳边的哭声重新涌进来。
“夫人啊——夫人——”
侍郎还在哭。哭得声嘶力竭,哭得肝肠寸断。但林昭注意到,他的脸上没有泪痕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不是累,是在整理思路。影像里的一切太清晰了,清晰到她能记住侍郎左手上没有戴扳指——但刚才他看到侍郎右手戴着一枚玉扳指。这个细节现在用不上,但以后可能会成为证据。
然后,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,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。
“尸语者系统激活。”
声音很轻,像机械音,又像有人在耳边低语,但没有任何温度。林昭的神经骤然绷紧。
“案件:侍郎侧妃缢亡案。尸检中。证据链待完善。提示:死者指甲内有人体组织残留,属关键物证。”
系统?林昭愣了一下,但很快就接受了。她都穿越了,系统算什么?而且这个系统不是那种给任务、发奖励的——它只是在提示她物证的位置。像一个辅助工具。
她睁开眼,拿起一旁的小镊子。
侧妃的指甲缝里确实有东西。暗红色的,干涸了,但还能看出是血迹。林昭用镊尖轻轻刮取,动作很轻很稳,像她在解剖台上分离神经一样精准。
一小片带着血迹的皮肉组织被取了出来。
皮肉组织不大,大约只有半粒米的大小,但层次分明——角质层、表皮、真皮。这是人类皮肤的组织,而且是新鲜伤口上撕下来的,因为组织边缘没有愈合的痕迹。
这是死者死前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。
林昭将皮肉组织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,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。组织完整,细胞结构清晰,如果她有显微镜,甚至能分析出更多信息。但现在,有这片组织就够了。
她将白布小心折好,收入袖中。
然后她走出停尸房。
侍郎还跪在门外。他已经不哭了,只是低着头,肩膀偶尔抽动一下,像是在维持一个姿势。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——但林昭注意到,红色是揉出来的,不是哭出来的。
“大人,”林昭冷冷地看着他,“请伸出手。”
侍郎一愣,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就消失了。他挤出勉强的笑容:“林仵作,你这是……”
“请伸出手。”林昭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。
侍郎犹豫了一下,慢慢伸出右手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紧张。
林昭没有接他的手。她直接抓住他的手腕,撸起袖子。
侍郎的手臂上,三道新鲜的血痕赫然在目。伤口还没有完全结痂,边缘微微发红,渗出细小的血珠。血痕的宽度和间距,和侧妃指甲缝里的皮肉组织——吻合。
林昭的目光从血痕上移开,落在侍郎的脸上。
侍郎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。
他猛地抽回手,声音陡然拔高:“你放肆!这是我昨夜在书房被竹简划伤的!你一个仵作,也敢对本官动手动脚?”
林昭不急不慢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块白布,展开,举到侍郎面前。白布上,暗红色的皮肉组织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
“尊夫人指甲里的皮肉,”林昭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和你手臂上的伤口,同源。”
侍郎张了张嘴,脸上的肌肉在抽搐。他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——和影像里侧妃被勒住脖子时的声音,一模一样。
“大人,跟我去大理寺走一趟吧。”
林昭说完,转身对身后的衙役说:“拿下。”
两个衙役冲上来,一左一右架住侍郎。侍郎没有挣扎,他的腿在发抖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
“我没有……我没有杀人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小,像梦呓,又像在自言自语,“是她……是她威胁我要告发我贪墨……我一时糊涂……”
林昭没有回头。
她走出侍郎府的大门,秋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身后传来侍郎被押走时的哭喊声,和百姓们兴奋的议论声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白布已经被血污弄脏了,需要换一副新的。
远处,长安城的钟声敲响了,沉沉的,像在为谁送葬。
但林昭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这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