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堂内的空气像被冻住了。
林昭从影像中回过神来的那一刻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。太医令站在三步之外，嘴角挂着一丝冷笑，终于等到她“出丑”的机会。
“装神弄鬼！”太医令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，“一个仵作，也敢在公主灵前故弄玄虚？来人，把她拖下去！”
林昭没理他。
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影像——那张阴冷的脸，袖口绣着东宫标记的内侍，瓷瓶里滴出的三滴无色液体。影像太清晰了，清晰到她能记住那个内侍下巴上的一颗痣。
但这些东西不能拿出来说。她说“我看见的”，只会被当成疯子。
她需要证据。物证。
林昭转身，走向公主的尸体。
太医令的声音在后面追着她：“你敢对公主不敬？你敢——”
她没回头。双手直接扒开了公主的口腔。
“疯了！”有人尖叫。
大臣们纷纷捂住嘴，有人当场干呕。公主的嘴里散发出腐败的气味，混合着檀香和蜡烛的味道，在灵堂里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。但林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她常年跟高腐尸体打交道，这不算什么。
她仔细查看公主的口腔内部。舌苔发黑，牙龈有出血点，口腔黏膜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。这些都是乌头类生物碱中毒的典型症状。舌根部位有一团暗绿色的糊状物，半干半湿，像是未咽下的药渣。
林昭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子。
簪子是她在穿越时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——不是刻意的，只是头发太长，原主的簪子插得松，她随手拔了下来。银质的簪身已经有些发黑，但用来探毒足够了。
她将簪尖探入公主舌根下，轻轻一刮。
动作很轻，很稳。像她在解剖台上用手术刀分离神经一样精准。
银簪抽出。
尖端沾着少许暗绿色的糊状物，黏腻，恶臭，在银质表面留下一道污渍。
林昭将银簪凑近鼻尖。
她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——不是深呼吸，而是专业地嗅闻样本的气味。这是毒物鉴定中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之一。乌头碱有特殊的苦杏仁味，附子的气味辛辣刺鼻，芫花则带一种草木腐败的腥臭。
三样全有。
她睁开眼睛，眉头皱了一下，但很快又舒展开来。不是因为她不确定——恰恰相反，是因为她太确定了。这三种毒物配伍使用，在古代毒药方中被称为“三毒并下”，药性猛烈，起效快，几乎无解。
凶手生怕公主死不透。
林昭举着银簪，走到太医令面前。
太医令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他的脸色发白，嘴唇在哆嗦，但还是硬撑着没有退第二步——后面全是官员在看着，他丢不起这个人。
“闻闻。”林昭说。
太医令像被蛇咬了一样往后缩：“拿开！脏东西拿开！你个贱籍仵作，也敢让本官闻这种东西？”
林昭冷笑。她早就料到他会躲。
“不敢？”她将银簪举高了一些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沾着的东西，“那我告诉你——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，像钉子钉进木头。
“苦杏仁味，乌头。加上附子、芫花——三毒并下。凶手生怕她死不透。”
灵堂内炸开了锅。
官员们交头接耳，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开。有人惊恐地往后退，有人凑上前想看清楚银簪上的药渣。太医令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，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板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！”太医令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乌头、附子、芫花？你一个仵作，连药典都没读过几页，你凭什么断定？”
林昭没有回答。她逼视太医令，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锐利：“公主胃容物中必有相同毒物。你若不信，现在剖开验看。”
剖开。
这两个字砸下来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对公主的遗体开膛破肚？这是大不敬，是诛九族的罪过。
太医令的嘴唇哆嗦了几下，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知道自己没法接这个话。他说“好，你剖”，那就是承认自己判断不了死因；他说“不行，不许剖”，那就是心虚，怕林昭真的找出毒物。无论怎么选，他都是输。
周围的官员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太医令怎么不说话了？”
“难道真的是中毒？”
“公主……是被害死的？”
声音虽小，但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整个灵堂。
林昭没有继续逼太医令。她的目光离开了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，开始在人群中搜索。
她知道自己要找什么。
影像里那张脸——阴冷，带着东宫标记的袖口，下巴上一颗痣。她要找到那个人。
人群在她眼前掠过。高冠博带的文官，披甲执锐的武将，低眉顺眼的仆从，泪痕未干的宫女。一张张脸，一个个表情。
突然，她看到了。
人群边缘，一个内侍站在柱子旁边，面色惨白，嘴唇发青，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在抖。他的下巴上——有一颗痣。
就是那个人。
林昭缓缓走向他。
她的脚步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白布缠在手上，鞋底碾过石板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整个灵堂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。
那内侍往后退。
他撞到了身后的柱子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他没有地方可退了。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比白布还白，眼睛瞪得像铜铃，瞳孔里全是恐惧。
林昭停在他面前，距离不到一步。
“这位公公，公主最后一碗汤羹，是你递的吧？”
内侍浑身发抖，张着嘴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，像一尾被甩上岸的鱼。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更有说服力。
灵堂内的人开始窃窃私语。所有人的目光从林昭身上转移到这个内侍身上，再转移到内侍身后——人群像被无形的力量推开，自动向两侧散开。
露出站在最后面的一个人。
明黄色常服。束发金冠。腰间佩玉。太子。
太子脸色铁青，像一块被淬过火的铁。他的目光从内侍身上剜到林昭身上，再从林昭身上剜回来，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。
他没有说话。但他的沉默比咆哮更可怕。
太医令抓住这个时机，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：“殿下！这个仵作妖言惑众，污蔑东宫的人，请殿下做主！”
太子缓缓开口。
“大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甚至可以说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，砸得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。
“一个贱籍之人，也敢诬陷东宫的人？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死死锁住林昭。
“来人，给我拖下去。”
两个侍卫从两侧冲上来，铁甲的碰撞声在灵堂里格外刺耳。他们的手按上了林昭的肩膀——粗糙有力，像铁钳一样。
林昭没动。
不是不怕，是在等。
她知道皇帝已经知道这件事了。公主暴毙，七窍流血，太医署一口咬定是疫病急着要焚尸——这么大的事，宫里不可能不知道。皇帝没有表态，不代表他没有在看。
她赌的是皇帝不会让太医署把尸体烧了。
下一秒——
“陛下有旨——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像一根针扎破了即将爆炸的气球。
所有人愣了一下，然后齐刷刷地跪了下去。膝盖砸在石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，像一阵急促的鼓点。
总管太监手持圣旨，跨进门槛。
他身后跟着两排禁军，甲胄鲜明，刀剑出鞘。灵堂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。
总管太监走到灵堂中央，展开圣旨，声音尖而亮：
“陛下口谕——公主暴毙，疑点重重。着仵作林昭全权查验，三日内查清真相。所用之人、所行之事，一律开绿灯。若有差池，提头来见。”
全场死寂。
太医令瘫软在地，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蜡。他的脸色从青转白，额头上冷汗涔涔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太子站在原地，脸色铁青，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“父皇要一个仵作查案？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总管太监微笑，不卑不亢：“殿下，陛下的意思是——任何人不得阻挠。”
太子咬牙看向林昭。
那目光里有怒意，有杀意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也许是警告，也许是威胁。但林昭没有被吓住。她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等。
“平身吧，林仵作。”总管太监说。
林昭从地上站起来，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。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转向太子。
“殿下，我需要两个人证——公主的贴身侍女，以及这位递汤羹的内侍公公。”
声音不大，不高，不急。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。
太子没有回答。
他沉默着，沉默得让整个灵堂都压上了一层无形的重量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等待他的回答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终于，太子一挥手：“交给她。”
那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带着浓烈的不甘和恨意。
内侍被拖走的时候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，是被两个侍卫架着出去的。他回头看了太子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恐惧，有绝望，有一种“你答应过会保我的”哀求。
太子没有看他。
三日后，大理寺审讯室。
烛火跳动，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。内侍跪在地上，面前的供状已经写满了字。
签字画押的时候，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。墨汁滴在纸上，洇开一小团黑色，像一朵黑色的花。
供状上歪歪扭扭地写着：毒药来源——太傅府药房；下毒时间——公主大婚前夜；背后的指使者——太子妃。
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证词。
林昭拿着供状走进公堂。
太子和几位大臣已经等在那里了。公案上摆着物证——那个小瓷瓶，汤碗的残渣，从公主胃容物中提取的毒物样本。
林昭将供状拍在桌上，声音不大，但拍得很重，像一记闷雷。
“人证物证俱全，背后指使者——太子妃。”
太子的椅子“吱”地一声，他猛地站起，脸色涨红：“你胡说！”
林昭不急不慢。她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证词，展开，一字一顿地读：
“公公供述，太子妃以他全家性命要挟，命他在公主汤羹中下毒。毒药来源、下毒时间、动机——为争储位扫清公主背后的势力。”
她抬起头，直视太子。
“殿下要当堂对质吗？”
太子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他身后的大臣们一个个低下了头。
公堂外，宣旨的声音传遍了大理寺的每一个角落。
太子妃被废，打入冷宫。内侍被腰斩。
林昭走出衙门。
阳光刺眼，她眯了一下眼睛。手里攥着圣旨——从八品仵作。大唐开国以来第一个有品级的仵作。俸禄不多，品级不高，但这个品级意味着她被看见了。
她拍拍手上的石灰粉，自语道：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话音未落——
“林大人！林大人！”
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来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礼部侍郎府来报，侧妃自缢了！”
林昭眉头一挑。
“又是‘自缢’？”
她抬头看向远处。长安城的天灰蒙蒙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。
风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