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会儿。
解剖台上躺着一具高腐尸体,气味像打翻了一整瓶臭鸡蛋混合着腐烂的鱼虾。她戴着双层口罩,那股味道还是无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钻。手术刀在她手里稳得像长在掌心,刀刃划过皮肤,分离组织,暴露深层结构——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教科书。
“这具尸体腐烂程度高,味道重,你去外面透透气。”她对旁边的助理说。
助理如获大赦,几乎是跑着出了解剖室。门关上的瞬间,林昭听见外面传来干呕的声音。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她独自面对尸体,低声自语:“再复杂的案子,尸体也会告诉我真相。”
这话她对每一具尸体都说。不是迷信,是一种职业信仰。活人会撒谎,会伪装,会栽赃,会隐瞒。死人不会。死人的身体就是一本最诚实的案卷,只看你有没有本事读懂。
她的本事是法医学——毒理分析、损伤形态、尸体现象、微量物证,每一项都是她花了十年磨出来的刀刃。
只是今天这把刀刃有点钝。
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,眼皮重得像灌了铅,咖啡喝到胃反酸,心脏时不时漏跳一拍。她知道该休息了,但手里这个案子明天就要开庭,死者家属在等一个交代。
再坚持一下。
她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,继续下刀。
然后世界就翻了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翻了。她眼前一黑,脚底像踩空了一层台阶,整个人往前栽倒。最后的意识里,她听见手术刀“叮”的一声掉在地上,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再醒来的时候,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。
林昭猛地睁眼,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大口喘气,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但这心跳太有力了,和猝死前那种将停未停的虚弱完全不同。
“林仵作!公主的尸首你也敢碰?脏了贵人的眼!”
尖叫炸在耳边,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铁板。林昭下意识抬头,发现自己跪在地上。膝盖硌在冰冷的石板上,面前是一具尸体——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华美的殓服,面部七窍流血,血痕已经干涸,在惨白的脸上拉出暗红色的纹路。
灵堂。
她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。白幡、香烛、跪了一地的仆从、站在最前面的一群穿官服的男人。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血腥混合的味道,让人想吐。
一个穿官服的老头正指着她的鼻子咆哮:“仵作就是贱役!滚出去!公主千金之体,岂容你这等贱籍之人玷污?”
林昭大脑飞速运转。
仵作。贱籍。公主暴毙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粗布衣裳,袖口磨出了毛边,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污渍。这不是她的手。她的手修长干净,常年戴手套保养得比脸还好。这不是她的身体。
穿越。这个词挤进脑海里,荒唐得像一场梦。但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,疼得真实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把她拖出去!”太医令一挥手,两个衙役上来按住林昭的肩膀,强迫她弯腰磕头。
额头撞在石板上,嗡的一声。
林昭没挣扎。她在用最后的几秒钟消化信息,观察环境,分析局面。这是法医的本能——无论遇到什么情况,先不要慌,先看,先听,先判断。
太医令转身对众人说:“公主七窍流血,分明是疫病!为防传染,请殿下即刻下令焚尸!”
周围的官员纷纷捂住口鼻后退,仿佛尸体已经开始散发瘟疫。
“速焚速焚!”附和声此起彼伏。
林昭的目光死死钉在公主的脸上。七窍流血,口唇青紫色,尸斑呈暗红色——这三项指标凑在一起,在她脑子里自动弹出了一个诊断。
不是疫病。
她猛地挣脱衙役的手,从地上站起来。膝盖疼得发麻,但她顾不上。她走到公主的尸体前,蹲下来,仔细看口唇的颜色,看眼睑内的出血点,看颈部的皮肤。
“不对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但在嘈杂的灵堂里,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噪音。
太医令怒视过来:“你说什么?”
林昭站起身,声音放大,一字一顿:“看口唇和尸斑,这不是疫病,是中毒。”
灵堂内炸开了锅。
官员们交头接耳,仆从们面色惊恐。太医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指着林昭的手指在发抖:“一个贱籍之人,读过几本医书?也敢在本官面前卖弄!你连个正经大夫都不是,一个仵作,整天和死人打交道,你懂什么药理?”
林昭没理他。
她走到盖尸体的白布前,一把撕下一角,缠在手上。白布粗糙,扎手,但这会儿没得挑。她需要保护措施,哪怕只是心理上的。
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。
不是因为她凶,是因为她要碰尸体。在所有人眼里,仵作碰过的东西都是不干净的,沾了晦气的。她是这间灵堂里最被嫌弃的人,比那具尸体还让人避之不及。
林昭不在乎。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将手伸向公主的脖颈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皮肤的瞬间,世界消失了。
不是比喻。灵堂、白幡、官员、太医令——一切声音和光线都被抽走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。
林昭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华美的寝殿里。
雕花窗棂,纱帐低垂,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。公主躺在床上,面色红润,看不出任何病态。一个侍女端着一碗汤羹走进来,恭恭敬敬地递到公主手边。
“殿下,这是厨房刚熬的,趁热喝吧。”
公主接过碗,低头喝了几口。侍女退下。脚步声远去。
然后,一个穿内侍服的男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。
他的动作很轻,像一只猫。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瓶塞,往汤碗里滴了三滴无色液体。没有声音,没有颜色,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三滴。不多不少。
他收起瓷瓶,整理了一下衣袖。林昭注意到他袖口绣着的标记——东宫。太子的东宫。
那张脸阴冷无比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他转身离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影像骤然消失。林昭的瞳孔猛地收缩,耳边重新涌进灵堂的嘈杂声。
“汤……羹……”她脱口而出。
所有人都在看她。太医令冷笑:“装神弄鬼!”
林昭没理他。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影像里那个内侍的脸她记得清清楚楚,袖口的东宫标记她也看到了。但这些东西不能拿出来当证据——她总不能说“我看见的”。
她需要物证。
林昭转身走向公主的尸体,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,双手直接扒开了公主的口腔。
“疯了!”有人尖叫。
大臣们纷纷捂住嘴,有人干呕。公主的嘴里散发出腐败的气味,但林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她常年跟高腐尸体打交道,这点味道不算什么。
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子,探入公主舌根下,轻轻一刮。银簪抽出时,尖端沾着少许暗绿色的糊状物,黏腻恶臭。
林昭将银簪凑近鼻尖闻了闻。
乌头。苦杏仁味。她太熟悉了。
她举着簪子走到太医令面前:“闻闻。”
太医令下意识后退,脸色煞白:“拿开!脏东西拿开!”
林昭冷笑:“不敢?那我告诉你——苦杏仁味,乌头。加上附子、芫花——三毒并下。凶手生怕她死不透。”
太医令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林昭逼视他:“公主胃容物中必有相同毒物。你若不信,现在剖开验看。”
太医令彻底哑了。周围的官员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开。
林昭转身,目光在人群中扫过。
每一个人都在躲她的眼神。直到她锁定了一个人——一个站在人群边缘的内侍,面色惨白,嘴唇发青,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在抖。
就是他。影像里那张阴冷的脸。
林昭缓缓走向他。那内侍往后退,撞到了身后的柱子,退无可退。
“这位公公,”林昭停在他面前,“公主最后一碗汤羹,是你递的吧?”
内侍浑身发抖,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人群自动散开,像摩西分红海一样,露出站在最后面的一个人。
一身明黄色常服。太子。
太子脸色铁青,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,从内侍身上剜到林昭身上,再从林昭身上剜回来。
“大胆!”太子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,“一个贱籍之人,也敢诬陷东宫的人?来人,给我拖下去!”
两个侍卫冲上来,手已经按上了林昭的肩膀。
林昭没动。她在等。
下一秒——
“陛下有旨——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像一根针扎破了快要爆炸的气球。
总管太监手持圣旨跨进门槛,身后跟着两排禁军。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。
林昭跟着跪下,膝盖砸在石板上,闷响。
总管太监展开圣旨,声音尖而亮:“陛下口谕——公主暴毙,疑点重重。着仵作林昭全权查验,三日内查清真相。所用之人、所行之事,一律开绿灯。若有差池,提头来见。”
全场死寂。
太医令瘫软在地,像一摊烂泥。太子脸色铁青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:“父皇要一个仵作查案?”
总管太监微笑:“殿下,陛下的意思是——任何人不得阻挠。”
太子咬牙看向林昭,目光里翻涌着怒意和杀意,但他没再说话。圣旨就是圣旨,他不敢抗旨。
林昭从地上站起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她转向太子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:“殿下,我需要两个人证——公主的贴身侍女,以及这位递汤羹的内侍公公。”
太子沉默了三秒。
这三秒里,林昭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——有恐惧,有好奇,有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,也有深不见底的恶意。
太子的牙关咬得咯吱响。最终,他一挥手:“交给她。”
内侍被拖走的时候,腿软得像两根面条,是被侍卫架着出去的。他回头看了太子一眼,那一眼里有恐惧,有绝望,还有一种“你答应过会保我”的哀求。
太子没有看他。
三日后,大理寺审讯室。
内侍熬不过刑,全招了。
签字画押的时候,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,供状上歪歪扭扭写满了字——毒药来源、下毒时间、背后的指使者。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证词。
林昭拿着供状走进公堂。太子和几位大臣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她把供状拍在桌上,声音不大,但拍得很重:“人证物证俱全,背后指使者——太子妃。”
太子猛地站起,椅子差点翻倒:“你胡说!”
林昭不急不慢:“公公供述,太子妃以他全家性命要挟,命他在公主汤羹中下毒。毒药来源、下毒时间、动机——为争储位扫清公主背后的势力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直视太子。
“殿下要当堂对质吗?”
太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身后的大臣们一个个低下了头。
公堂外,宣旨的声音传遍了大理寺的每一个角落。
太子妃被废,打入冷宫。内侍被腰斩。
林昭走出衙门,手里拿着圣旨。从八品仵作——大唐开国以来第一个有品级的仵作。俸禄不多,品级不高,但这是一个信号:皇帝看到了她。
她拍拍手上的石灰粉,自语道: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来,气喘吁吁:“林……林大人!礼部侍郎府来报,侧妃自缢了!”
林昭眉头一挑:“又是‘自缢’?”
她抬头看向远处。长安城的天空灰蒙蒙的,压着厚厚的云层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。
风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