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院保胎到三十四周加三天那天,主治医生来查房,看了最新的B超和胎心监护,说了一句话:“可以生了。”
就四个字。我等了二十八天。
“顺产还是剖?”我问。
医生翻着检查报告:“胎儿位置不是很好,头位但偏了,加上你的宫颈管条件,顺产风险比较大。我建议剖腹产。如果你们同意,安排在明天上午。”
“剖腹产对大人安全吗?”他问。
“现在剖腹产技术很成熟,风险可控。但手术本身有创伤,术后恢复比顺产慢一些。考虑到周女士的早产风险和胎儿位置,剖腹产是更稳妥的选择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犹豫。“那就剖。”
医生走了。病房安静下来,只有胎心监护仪发出的“咚咚咚”的声音。宝宝的心跳很快,一分钟一百四十多次,像一匹小马在跑。
“你怕吗?”我问他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不怕,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,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。
“我也不怕。”
他看着我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骗人。你每次说‘不怕’的时候,语气跟说‘没事’一模一样。”
我没反驳。因为我确实怕。不是怕手术,是怕宝宝太小。三十四周,虽然医生说存活率很高,但她要在保温箱里待多久?她会不会不会吃奶?她的肺发育好了没有?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,转到后来头都疼了。
那天晚上,陆母从北京飞来了。她走进病房的时候,手里拎着两个大箱子,喘着气,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。
“妈,您怎么来了?”
“孙女要出生了,我能不来?”她把箱子放下,走到床边看了看我的肚子,“明天几点手术?”
“上午九点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妈,手术室不能进那么多人。”
“那我在外面等着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,好像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林母也来了。她住在上海,离医院不远,晚饭后拎着保温袋过来的,里面是她包的饺子。
“小娜,明天手术,今天要吃饱。我包的你爱吃的白菜猪肉馅。”
我看着两个母亲,一个坐在左边,一个坐在右边。她们之间隔着我,没有交流,但也没有敌意。陆母给林母倒了一杯水,林母接过去,说了一声“谢谢”。那个画面,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没有那么多的不可和解。
诺诺也被阿姨带来了。他趴在我床边,小手摸着我的肚子。“妈妈,妹妹明天出来吗?”
“明天出来。”
“那我可以抱她吗?”
“等你长大一点就可以。”
“我长大了,我已经五岁了。”
陆司珩在旁边笑了。“五岁还不够。等你六岁。”
诺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还有一年,叹了口气。
那天晚上,陆司珩没有睡在陪护椅上。他挤上我的病床,侧躺着,手放在我的肚子上。病床很窄,两个人躺在一起有些挤,但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,让我觉得踏实。
“陆司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念娜这个名字,你真的喜欢?”
“喜欢。你取的,我都喜欢。”
“我不是问你喜不喜欢,是问你——你妈会不会觉得这名字太随便了?陆家的孙女,叫念娜,没有什么典故,没有什么寓意——”
他打断我。“有寓意。思念的念,周小娜的娜。这就是最好的寓意。”
“那你妈那边——”
“我妈管不了我给女儿取什么名字。”他的语气很淡,但很笃定。
我没有再说话了。窗外的夜色很深,上海的冬天看不到星星,但远处有万家灯火。我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护士来推我去手术室。
他站在推车旁边,握着我的手,一言不发。陆母跟在后面,林母跟在后面,陈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——她昨晚从北京飞过来的,直接来了医院,没告诉我。
“小娜,加油!”陈薇红着眼眶喊了一声。
我朝她笑了笑。
手术室的门打开了。护士说“家属可以在外面等”。陆司珩说“我要进去陪产”。护士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我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……被你带动的。”
我笑了。
医生们在帘子后面忙碌。能听到器械碰撞的声音,能听到他们在低声交流,能感觉到有人在按压我的肚子,但不疼。
“陆司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她长什么样子。”
“像你。”
“像你更好看。”
“陆司珩,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时间过得很慢。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,慢到能数清自己的心跳。陆司珩握着我的手,另一只手放在我的头发上,轻轻摸着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。
然后,一声啼哭。
很轻,很短,像小猫叫。但那个声音穿透了手术室里所有的声音,清晰地落进我的耳朵里。
“是个女宝宝。”医生说。
陆司珩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眼眶红,不是哽咽,是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洇湿了口罩的边缘。他没有擦,就那么让眼泪流着,握着我的手放在嘴边,亲了一下,又亲了一下。
“周小娜,你听到了吗?她哭了。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她哭了,她活着。”他的声音在抖,每一个字都在抖。
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护士把宝宝抱过来,放在我胸口的保温毯上。很小,很小的一团。皮肤红红的,皱巴巴的,头发黑黑的,贴在头皮上。她闭着眼睛,嘴在动,像在找吃的。她的手指细得像火柴棍,指甲薄得透明。
“宝宝重四斤六两,身长四十五厘米。虽然是早产,但各项指标都不错,不需要住保温箱,但需要在新生儿科观察几天。”医生说。
四斤六两。比诺诺出生时还轻一斤。但她是健康的,她的哭声虽然轻,但很有力。
“念娜。”我看着宝宝,轻轻叫了这个名字。
陆司珩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“陆念娜?”
“嗯。念娜。思念的念,周小娜的娜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泪水流得更凶了。他摘下口罩,露出整张脸——眼眶红,鼻尖红,嘴唇在抖。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我的手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周小娜,你太伟大了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沙哑的。
“生孩子而已,几亿女人都生过。”
“你不是几亿女人。你是我妻子。”
我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发。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,没有松开。
护士把宝宝抱走了,说要量身高体重,打疫苗。陆司珩的目光追着宝宝,直到门关上,才收回来。
“你去陪宝宝。”我说。
“不去。我在这儿陪你。”
“她一个人——”
“有护士。你一个人。”
他固执地坐在那里,握着我的手,直到缝合结束。
推出手术室的时候,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。陆母、林母、陈薇、诺诺。诺诺被阿姨抱着,看到我出来,喊了一声“妈妈”。我想应他,但嗓子哑了,只能朝他笑了笑。
陆母走过来,握住我的手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“小娜,辛苦了。”
“妈,谢谢您来。”
“什么话。我孙女出生,我能不来?”
林母站在后面,没有挤过来,只是看着我,红着眼眶点了点头。陈薇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,站在旁边拿纸巾擦眼泪。
回到病房,我被移到病床上。麻药还没退,下半身没有知觉。陆司珩坐在床边,给我倒了一杯温水,插了吸管,递到我嘴边。
“喝点水。”
我喝了两口。然后他跑了。不是走,是跑。他冲出病房,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陆母说:“他去看孙女了。”
过了十几分钟,他回来了。走得很慢,不像刚才那样跑着去的。他走进病房,坐在床边,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他抬起头,眼眶又红了。“她好小。四斤六两,就那么一点点。手伸出来比我的大拇指还小。但她抓着我,抓得很紧。”
“你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没有,但鼻尖是红的。
傍晚,护士把宝宝推来了。她躺在一个透明的小床里,裹着白色的小被子,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。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很浅。
陆司珩把她抱起来,放在我怀里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。宝宝到了我怀里,没有哭,只是动了一下嘴巴,然后继续睡。
我低下头,看着她。她真的很小。但她是完整的——十根手指,十根脚趾,一双眼睛,一个鼻子,一张嘴。她是陆司珩和我的女儿。
“念娜。”我轻轻叫了一声。
她的眼皮动了一下,没有睁开。
“陆念娜。”我又叫了一声。
她睁开了眼睛。很小的一条缝,黑黑的眼珠转了一下,然后闭上了。就那一秒钟,她看到了我。
“她看到我了。”我说。
“她看到你了。你是她妈妈。”
诺诺被阿姨带进来,趴在小床旁边,垫着脚往里看。“妹妹好小。”
“你小时候也这么小。”
“我比妹妹大。我生出来六斤多。”
“所以你妹妹要多吃奶,长得跟你一样大。”
诺诺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宝宝的手。宝宝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,他愣住了,然后咧嘴笑了。“妈妈,妹妹抓我了!”
“她喜欢哥哥。”
那天晚上,陆司珩没有回酒店,没有回家。他睡在病房的陪护椅上,椅子很窄,他蜷着腿,盖着那条毯子。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“陆司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去看看她。”
“她睡了。”
“看看又不吵醒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