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临舟看了眼手机，十点五十五。离约定的十一点，还有五分钟。那人先下去了，是在下面等他，还是另有布置？
他想起那封邮件里的红字：“一个人来。过时不候。”
没有退路了。既然来了，就必须弄清楚。
他打开手机手电，调到最低亮度，深吸一口气，弯腰钻进了洞口。
石阶很陡，每一级都高低不平，表面湿滑，长满了青苔。空气阴冷潮湿，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。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，再远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。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石头垒砌的，缝隙里渗出冰凉的水珠，滴滴答答地落在石阶上，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，回声悠长。
走了大概三四十级台阶，大概深入地下十来米，石阶到了尽头。前面是一条横向的甬道，高约两米，宽仅容一人通过。甬道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凹槽，里面放着小小的油灯，灯芯是新的，灯油将满未满，显然最近有人打理。
那人下去时点了灯？还是这里一直有人维护？
顾临舟更加警惕。他关掉手机手电，借着油灯昏暗的光线，慢慢往前走。甬道很长，弯弯曲曲，像没有尽头。空气里那股线香味越来越浓，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、甜腻的腥气，像某种药材，又像……血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，甬道前方出现了光亮，不是油灯的光，是更稳定、更明亮的光，像是电灯。还有隐约的说话声传来。
顾临舟贴在甬道壁上，屏息倾听。声音很模糊，听不清内容，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在对话，一男一女。男的声音就是刚才那个酷似陈守拙的人，女的声音很陌生，年纪应该不小，语调平缓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……时辰快到了，他还没来？”
“应该快了。我上来时，感觉有人跟着。”
“无妨。来了就好。东西准备好了？”
“准备好了。只是……父亲，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？他毕竟是……”
“明轩！”女人的声音陡然严厉，“心软是成不了大事的。别忘了你祖父的遗愿，也别忘了我们陈家两百年的追求。一将功成万骨枯，何况是长生大道。牺牲一个外室子的后代，算得了什么？”
明轩？父亲？
顾临舟脑子里轰的一声。明轩是陈守拙（陈明轩）的名字。这个女人叫那个酷似陈守拙的人“明轩”？难道他真的是陈守拙？不，年龄对不上。除非……
除非陈守拙在1978年失踪，不是真的失踪，而是用了某种方法，让自己“变年轻”了，或者，眼前这个五十岁左右的人，是陈守拙用了某种手段“延缓衰老”后的样子？而那个女人，听声音至少七八十岁，却叫看起来五十岁的男人“明轩”，那她是谁？陈守拙的母亲？还是……
“可是他身上有祖父留下的印记，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女人打断他，“你祖父算无遗策，早在1998年就种下了因，现在只是来收果。等子时一到，阵法启动，用他的魂魄和肉身做引，加上那八个童子的残魂做薪，便能炼出真正的‘九转还魂丹’。到时候，你祖父就能真正复生，我们陈家，就能再续百年气运！”
复生？九转还魂丹？用他的魂魄和肉身做引？
顾临舟浑身发冷。陈守拙果然还有后手！他根本没打算夺舍，或者说，夺舍只是备用方案。他真正图谋的，是用顾临舟这个“命格特殊”的血脉后裔，加上之前八个孩子的残魂，炼成某种邪门的丹药，让自己彻底复活！
而眼前这两个人，一个是陈守拙的儿子（或者孙子？），另一个，很可能是陈守拙的妻子或者姐妹，他们一直在暗中维护这个地下密室，等待时机成熟。
今晚，就是他们选定的时辰。
必须立刻离开，通知林薇。顾临舟悄悄后退，但脚下不小心踢到一块松动的石头，石头滚落，在寂静的甬道里发出清晰的“咕噜”声。
甬道深处的对话戛然而止。
“谁？”是那个女人的厉喝。
紧接着，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传来。
顾临舟转身就跑，沿着来路狂奔。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，越来越近。油灯的光在奔跑中剧烈晃动，拖出长长的鬼影。
“拦住他！”女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带着怒意。
顾临舟头也不回，拼命冲向石阶入口。只要上了地面，就有机会。
就在他即将冲到石阶前时，前方甬道拐角处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，挡住了去路。
是个老头，干瘦，佝偻着背，穿着旧式对襟褂子，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，灯光绿幽幽的，照着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，眼神浑浊，像死了很久的鱼。
顾临舟急刹住脚步，心脏几乎跳出胸腔。前有堵截，后有追兵。
“小少爷，”老头开口，声音嘶哑难听，像破风箱，“您这是要去哪儿啊？老太君和老爷正等着您呢。”
老太君？老爷？
顾临舟握紧匕首，背靠墙壁，眼睛死死盯着老头，余光瞥向身后。那个酷似陈守拙的男人和那个女人已经追到近前，在十几米外停下。
女人在油灯光下露出了真容。很老，满脸皱纹，头发雪白，在脑后梳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，插着一根碧玉簪子。穿着深紫色绣金线的旗袍，外面罩着黑色坎肩。虽然老，但腰板挺直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手里拄着一根乌木龙头拐杖。
她上下打量着顾临舟，眼神里没有温度，像在打量一件物品。
“像，真像。”她喃喃道，然后提高声音，“顾临舟，既然来了，就别急着走了。你祖父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我祖父早就死了。”顾临舟咬牙道。
“死？”老太君笑了，笑容阴冷，“对你们凡人来说，那叫死。对我们陈家人来说，那叫‘蜕’。蛇蜕皮，蝉脱壳，人……自然也要换副躯壳，才能活得长久。你祖父只是暂时休息，今晚，就是他重获新生的日子。而你，我的好曾孙，你能为你祖父的重生献上一切，是你的荣幸。”
曾孙？这老太婆是陈守拙的妻子？那她就是自己的曾祖母？
顾临舟感到一阵荒谬和恶心。他的亲生父母被陈守拙害死，现在这个所谓的“曾祖母”，却要拿他去炼药，复活那个凶手。
“陈守拙杀了我父母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那是他们不识抬举。”老太君淡淡道，“青山那孩子，本来很有天赋，可惜太固执，非要追查什么真相。如果他乖乖听话，协助他祖父完成大业，现在说不定也能分得一杯羹，何至于落得那种下场。还有沈芸，一个外姓女人，也敢多管闲事。死了干净。”
顾临舟眼睛红了，不是因为悲伤，是因为愤怒。极致的愤怒，烧得他浑身发抖。
“所以，你们一家，都是疯子。”他盯着老太君，又看向那个酷似陈守拙的男人——现在他知道了，这人是陈守拙的儿子，按辈分可能是他叔祖父，“为了个虚无缥缈的长生梦，杀了那么多人，连自己的子孙都不放过。你们就不怕遭天谴吗？”
“天谴？”老太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“天若真有眼，为何让我陈家传承两百余年，享尽荣华富贵？长生就是逆天而行，逆了，才能成仙。区区天谴，算得了什么。明轩，动手，时辰快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