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他的保险,也是他的决心。
九点半,他悄悄从安全屋的后窗翻出去,避开了门口的便衣。林薇安排的人十点才会就位,他需要提前到达,观察情况。
夜色如墨,没有星光。秋风带着湿冷的寒意,吹在脸上像刀割。顾临舟压低帽檐,拦了辆出租车,报出西山公墓附近的一个地址。
下车后,他步行上山。夜晚的公墓比白天更显阴森,树影幢幢,风声呜咽,像无数亡灵在窃窃私语。他熟门熟路地绕开正门,从一段破损的围墙翻进去,落地无声。
他没有直接去苏燕的墓碑,而是先爬上公墓边缘的一个小山坡,那里视野开阔,能俯瞰大半个墓园。他伏在草丛里,拿出一个小型望远镜——也是从林薇那儿顺来的——看向苏燕墓碑的方向。
时间还早,十点二十。墓碑前空无一人,只有月光偶尔穿过云层,在青石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。
他调整呼吸,让自己融入黑暗,耐心等待。耳朵竖起来,捕捉着风里的任何异常声响。眼睛一眨不眨,盯着那片区域。
十点四十。云层散开一些,月光稍亮。顾临舟看见,一个人影,从墓园深处慢慢走了过来。
不是从入口方向来的,是从更里面的、更老的墓区走出来的。那人也穿着深色衣服,个子不高,走得不快,手里似乎也拄着根手杖。
月光照在那人脸上的一瞬间,顾临舟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是陈守拙。
不,不可能。陈守拙已经死了,呼吸机撤了,心跳停了,骨灰都洒了。
可那张脸,那身形,那走路的姿势……分明就是陈守拙!只是看起来……更年轻了一些?脸色没那么灰败,背也没那么佝偻。
顾临舟死死咬住嘴唇,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。他强迫自己冷静,再次举起望远镜,仔细看。
不是陈守拙。五官很像,但有细微差别。眼睛没那么阴鸷,下颌的线条更柔和一些。年纪看起来也就五十出头,比陈守拙年轻至少十几岁。
是易容?还是……
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:陈守拙说过,他夺舍的都是至亲。那么,这个人会不会是陈守拙某个“备用”的身体?或者,是另一个修炼了类似邪术的陈家后人?
那人走到苏燕的墓碑前,停下,转过身,面朝顾临舟藏身的小山坡方向,仿佛知道他就在那里看着。然后,他抬起手,招了招。
动作和那天夜里,沙坑边的苏晚晴,一模一样。
顾临舟心脏狂跳,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他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维持清醒。
去,还是不去?
那人似乎笑了笑,转身,朝着墓园更深处,老墓区的方向走去。步履从容,好像笃定顾临舟一定会跟上来。
顾临舟看着那个逐渐没入黑暗的背影,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:十点五十分。
离约定时间,还有十分钟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山坡上滑下来,落地无声。然后,像一道影子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夜风吹过墓园,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……线香燃烧的气息。
前方的黑暗中,那个酷似陈守拙的身影,若隐若现。
顾临舟知道,他正在走向一个未知的、可能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渊。
但他没有停下脚步。
老墓区在西山公墓的最深处,树木更高更密,几乎把月光完全遮住了。脚下的路是碎石子铺的,硌得脚底生疼。空气里的土腥味越来越重,混合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,像打开了封存多年的地窖。
前面那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着,手杖点在石子路上,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轻响,规律得让人心头发毛。顾临舟隔着三十来米跟着,尽量让脚步放轻,呼吸压缓,但在这死寂的墓园里,任何一点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握紧了藏在袖口的战术匕首,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安心。眼睛紧紧盯着前方那个模糊的背影,大脑飞速运转。
不是陈守拙。陈守拙已经死了,骨灰都扬了。那这个人是谁?易容?整容?还是……陈守拙留下的后手?
陈守拙活了二百多年,换了八个身体,难道他就没想过自己可能会失败?会不会他早就准备好了一个“备用”的身体,或者培养了继承人?
“嗒。”
那声音又来了。这次是从脚下传来的,好像踩碎了什么枯枝。但顾临舟低头看,脚下只有碎石子。
前面的身影忽然停下了。
顾临舟立刻闪到一块高大的墓碑后,屏住呼吸。那身影停在两座并排的老坟前,转过身,朝来路看了看。月光正好从枝叶缝隙漏下来一点,照在他脸上。
顾临舟看得更清楚了。确实不是陈守拙。这张脸年轻很多,大概五十岁上下,五官有六七分相似,但气质完全不同。陈守拙的眼神是阴鸷的,带着二百多年积累下来的算计和戾气。而这个人,眼神很平静,甚至有点……空洞?像两口枯井,看着你,又好像什么都没看。
他看了几秒,没发现什么,又转过身,对着那两座老坟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距离太远,听不清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顾临舟头皮发麻的事——他伸出手,在其中一座坟的墓碑侧边,摸索着按了一下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微的机括响。那座坟的墓碑,连同下面一小块地面,竟然缓缓向内滑开,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,大约一米见方,有石阶通向下方。
密道。坟下面是密道。
顾临舟心脏狂跳。西山公墓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民国,这片老墓区更是年代久远。谁会在自己坟下面修密道?除非……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坟。
那人毫不犹豫,弯腰钻进了洞口。墓碑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严丝合缝,从外面看,又是一座普通的旧坟。
顾临舟等了几分钟,确定外面再无声息,才从墓碑后走出来。他走到那座坟前,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。墓碑上刻的字已经风化得差不多了,勉强能认出“陈公慎之之墓”,旁边小字是“孙 明轩 立”。
陈慎之。陈明轩。
顾临舟想起林薇查到的资料:陈守拙(陈明轩)的爷爷,陈慎之,1965年去世。所以这是陈慎之的墓?可资料不是说陈慎之葬在别处吗?而且,陈明轩1978年失踪,这墓是1978年之前立的,陈明轩还活着的时候,给自己爷爷立了座假坟,下面修了密道?
他蹲下身,模仿刚才那人的动作,在墓碑侧边摸索。石头上有些凹凸不平的纹路,像是自然风化,但指尖触到某处时,感觉到一个极轻微的凹陷。他用力按下去。
“咔哒。”
墓碑再次滑开,露出那个幽深的洞口。一股更浓的陈腐气息混合着线香味涌出来,呛得他咳嗽了一声。
里面很黑,深不见底。石阶歪歪扭扭地延伸下去,看不到尽头。
进,还是不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