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临舟合上日记,久久沉默。恨吗?恨。但恨一个已经脑死亡的人,有什么意义?而且,陈守拙最后那点悔悟,虽然来得太晚,但至少证明,他还有一丝人性未泯。
不,那可能不是陈守拙,是婉君。是婉君最后那番话,唤醒了被长生执念吞噬了二百多年的、真正的陈守拙的一点点良知。
“林警官,”顾临舟抬头,“陈守拙……还能醒吗?”
林薇摇头:“医生说了,脑干死亡,不可逆。现在只是在等家属决定什么时候撤呼吸机。他没有直系亲属了,你是他唯一的血缘后代,决定权在你。”
顾临舟看着窗外,阳光很好,梧桐树叶在风里轻轻摇。
“撤了吧。”他说,“让他走吧。在地狱里偿还,太久了,该结束了。”
林薇点头:“好。”
三天后,陈守拙的呼吸机被撤掉。十分钟后,心跳停止。死亡时间,下午三点十七分。
顾临舟站在病房外,隔着玻璃看着那个苍老的躯体渐渐冰冷。二百三十七年的生命,终于画上了句号。没有葬礼,没有墓碑,骨灰洒进了西山深处,那个他罪恶开始的地方。
同一天下午,西山公墓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。九个孩子的骨灰被合葬在一起,立了一块共同的碑,上面刻着九个名字,和一行字:
“愿来世,你们都是平安长大的孩子。”
顾临舟站在碑前,献上一束白菊。风吹过,菊瓣轻轻颤动,像在点头。
周姐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U盘:“周哲电脑里最后一点资料,我整理出来了。里面有些东西,你应该看看。”
顾临舟接过,回到病房后用电脑打开。是一个文档,标题是“给顾临舟的信”。
“顾临舟,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,而你还活着。那我的死就有价值了。
我知道你在查什么,也知道你在冒险。但有些事,我必须告诉你。
陈守拙不是一个人。他有一个组织,叫‘长生会’,成员不多,但都是有权有势、追求长生的人。他们资助陈守拙的研究,也分享他的成果。陈守拙每次夺舍,都需要他们的帮助,包括伪造身份、掩盖真相、处理尸体等等。
这个组织的存在,是陈守拙能逍遥法外二百多年的原因。他们像一张网,保护着他,也利用着他。
名单在另一个加密文件里,密码是你父母的结婚纪念日。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接近真相了。小心,他们很危险。
最后,顾临舟,好好活着。别像我一样,为了查真相,把命搭进去。真相很重要,但活着更重要。
周哲 绝笔”
顾临舟盯着屏幕,浑身冰凉。长生会。一个组织。陈守拙背后,还有一群人。
他立刻打开那个加密文件,输入父母结婚纪念日——1990年10月1日。文件开了,里面是一份名单,十几个人,有政界的,商界的,学术界的,每一个名字都如雷贯耳。
最后还有一个备注:“名单不全,据说‘长生会’有九个核心成员,对应‘九子镇魂阵’的九宫方位。陈守拙是‘中宫’,其他八人各占一方。陈守拙死了,但其他人还在。他们会继续寻找长生的方法,也会……清理知道秘密的人。”
顾临舟关掉文件,拔掉U盘,紧紧握在手里。窗外,天色渐暗,华灯初上。城市在夜色里璀璨夺目,但那些光下面,藏着多少黑暗?
“林警官,”他拨通林薇的电话,“我需要你的帮助。还有……我需要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名单上的人。”顾临舟说,“一个一个见。告诉他们,陈守拙死了,但他留下了所有证据。如果他们不想身败名裂,就自己来自首。否则,我会把名单公之于众。”
“你疯了?那些人……”
“我没疯。”顾临舟打断她,“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像苏晚晴、像周哲那样死去。这个秘密,必须终结。而我是唯一能终结它的人。”
因为他是陈守拙的孙子,是最后一个祭品,是知道所有真相的人。也是……那些孩子用最后的光,救回来的人。
他有责任,结束这一切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林薇说:“好。我帮你。但你要答应我,无论发生什么,保护好自己。你已经死过一次了,别再死第二次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顾临舟说。
挂断电话,他走到窗边,看着夜幕下的城市。灯火如星,每一盏灯下,都有一个家庭,一个故事。有光,就有影。但他希望,那些阴影里的罪恶,能少一点,再少一点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张医生发来的消息:“最新检查结果出来了,你体内的寄生虫毒素已经代谢完毕,没有后遗症。恭喜,你彻底康复了。”
顾临舟回复:“谢谢。”
他放下手机,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。远处,西山在黑暗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但巨兽已经死了。剩下的,是清理它的巢穴。
而他,顾临舟,生日1998年3月17日,江城大学已故教授顾青山、沈芸之子,连环儿童失踪死亡案唯一幸存者,陈守拙长生计划的最后一个祭品——
现在,是“长生会”的掘墓人。
战争结束了。
但新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病房的窗户开着一道缝,夜风溜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鼓动。顾临舟盯着天花板,盯了快一个小时。白,惨白,白得让人心慌。日光灯管嗡嗡地响,那声音钻进耳朵里,像有只虫子在脑子里爬。
彻底康复。张医生是这么说的。
寄生虫清除了,陈守拙死了,长生会的名单在手,林薇在部署接下来的行动。一切都该往好的方向走了。
可他就是睡不着。一闭眼,就听见声音。不是幻听,是真实的声音,从耳朵眼儿里钻出来的——很轻,很有规律的“嗒、嗒、嗒”,像钟表的秒针在走,但比秒针慢,慢得多,大概隔五六秒才响一声。
他问过护士,护士说可能是仪器声,可他床边的监护仪早就撤了。他也检查过病房里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,没有。那声音像是直接贴在他耳膜上敲。
“嗒。”
又一声。
顾临舟烦躁地坐起来,摸过手机。凌晨两点四十七分。他点开那个存着长生会名单的加密文件,又看了一遍。九个名字,九个在江城乃至全省都能叫得上号的人物。政界的刘副部长,商界的赵董事长,学术界的孙教授……还有几个名字,他甚至在一些本地新闻和杂志封面上见过。
周哲在信里说,他们是“长生会”的九宫核心。陈守拙是中宫,死了。剩下八个,各占一方。他们会继续寻找长生的方法,也会清理知道秘密的人。
清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