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是周三,我在公司开完季度总结会,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肚子有些发紧。不是疼,是一种紧绷的感觉,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收缩。我以为是宝宝在翻身,没太在意,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感觉消退了,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又一阵发紧。这次比刚才强,肚子硬得像一块石头,还伴着一丝隐隐的坠痛。我的手扶住了墙。
“周总?您没事吧?”助理小陈从后面跟上来,看到我脸色发白,吓了一跳。
“没事。可能坐太久了。”
“您的脸色不太好,要不要去医务室?”
“不用。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。”
我没有去医务室。我打车回了家,一路上肚子的紧缩感来了三四次,每次持续几十秒。到家之后我躺在沙发上,给自己倒了杯水,试着放松。但那种坠痛感没有完全消失,像一根针扎在小腹深处,隐隐的,绵绵的。
陆司珩那天在上海,律所来了一个北京的老客户,他在接待。我没有给他打电话,想着可能是假性宫缩,休息一晚就好了。
但到了晚上八点,宫缩变得规律了。十分钟一次,每次持续三十秒左右。我数着时间,手指掐在沙发扶手上,心里开始慌了。我不是第一次怀孕,诺诺是足月顺产,没有经历过早产。但这种规律宫缩的感觉我熟悉——这是要生的前兆。
可我只有七个月。
我给陆司珩打了电话。响了一声他就接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肚子疼,宫缩规律了,十分钟一次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,然后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平时的平稳,带着一种压着慌张的急促。“别动,我马上回来。打120,让救护车来接你。我直接去医院。”
“你不要急——”
“你不要说话了,听我的。打120,现在。”
电话挂了。我拨了120,接线员问了我的地址和情况,说救护车十五分钟到。我撑着站起来,拿上医保卡、产检本,换了一件宽松的衣服。手在抖,但不是害怕,是那种“身体不听使唤”的抖。
诺诺在阿姨房间已经睡了,我没有叫他。给阿姨留了张纸条,说我去医院了,让她照顾诺诺。
救护车到的时候,我已经自己走到了楼下。护士扶我上车,躺在担架上,肚子的宫缩还是十分钟一次,但强度更大了。我给陆司珩发了条消息:“上救护车了,去红房子医院。”
他没有回消息。大概在开车。
急诊室。护士推我进去,医生问了几句,看了产检本,让我躺下做胎心监护。胎心监护仪上跳动着两条线——一条是宝宝的心跳,一条是宫缩。宝宝的心跳正常,但宫缩的曲线像波浪一样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“宫缩太频繁了。”医生皱着眉,“宫颈管已经缩短了,有早产风险。需要住院保胎。”
“孩子能保住吗?”我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我们尽力。你先放松,紧张会加重宫缩。”
护士推我进病房的时候,陆司珩到了。他冲进病房,额头上全是汗,大衣拉链没拉好,鞋子也没换,显然是接到电话就冲出来的。他走到床边,看到我躺在那里,手攥着床单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“怎么样了?”他握着我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
“医生说住院保胎。宫颈管短了。”
他转头看医生,声音很沉。“能保住吗?”
“现在孕周三十周加三天,胎儿发育还可以。我们用抑制宫缩的药物,尽量延长孕周。能保到三十四周最好,保不到也要尽量。”
医生走了。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胎心监护仪发出的“咚咚咚”的宝宝心跳声。
陆司珩坐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,两只手一起握着,像是在握一样随时会碎的东西。他的手很凉,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陆司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要怕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他说不怕,但手在抖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这个人,永远在撑着。求婚的时候没有哭,婚礼的时候没有哭,知道怀孕的时候哭了。现在他在忍,不是不想哭,是不能哭。他哭了,我会更怕。
“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。”他看着我,声音很低,但很笃定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不允许。”
住院的日子,比我想象的难熬
有一天晚上,宫缩突然加重了。护士调快了药的速度,我的心跳飙到了一百四十,躺在床上喘不上气。陆司珩站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,手在抖,但脸上没有表情——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的恐惧。
“周小娜,深呼吸。跟着我,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”
我跟着他呼吸,慢慢地,心跳降了下来,宫缩也缓了。他拿毛巾擦掉我额头上的汗,动作很轻,像在擦一件易碎品。
“陆司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吗?”
“怕。”他承认了,“怕得要死。但我不能慌。我慌了,你更怕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里面布满了红血丝。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睡过完整的觉,夜里只要我翻身,他就醒。护士来查房,他跟着醒。医生来查房,他站起来听着,一句不漏。
“你睡一会儿吧。”我说。
“你睡了我再睡。”
“你骗人。我睡着的时候你也没睡。”
他没有反驳。
住院第三天,宫缩终于控制住了。从十分钟一次拉长到半小时一次,强度也减轻了。医生说“再观察几天,如果稳定了可以回家卧床保胎”。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像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。
陆司珩坐在床边,靠着墙,眼睛闭着。我以为他睡着了,但他突然开口了。
“周小娜。”
“嗯?”
“等你生了,我们去结扎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你结还是我结?”
“我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想再让你受这种罪。”
我看着他闭着的眼睛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。他不知道,女人生孩子受的罪,不只是怀胎十月的辛苦,不只是保胎的煎熬,是那种“随时可能失去”的恐惧。而他把这些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然后说“我去结扎”。
这个男人,不多话,但每一句都砸在人心上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他睁开眼,看着我。“你同意了?”
“同意了。你不是说要结吗?我支持。”
他嘴角弯了一下,又闭上了眼睛。这次是真的睡着了。
住院第五天,陆母从北京飞来了。
她走进病房的时候,手里拎着两个大箱子,眼睛下面有青黑,显然没睡好。她看到我躺在病床上,手上扎着留置针,肚子被监护仪的绑带勒着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怎么搞的?不是说一直好好的吗?”
“妈,没事。已经稳定了。”
“稳定什么稳定,人都在医院了。”她把箱子放下,走到床边,摸了摸我的手,“手怎么这么凉?暖气开大点。”
陆司珩在旁边说:“妈,你小声点,医院不能大声说话。”
“我心疼还不能大声了?”她瞪了他一眼,但声音确实低了。
那天下午,陆母把病房重新收拾了一遍。病床上的床单换成了她从家里带来的纯棉床单,枕头加了一个,说“这样躺着舒服”。桌上摆了一束花,是从医院门口花店买的。陪护椅上多了一条毯子,是给陆司珩的。
她一边收拾一边说:“你一个人在上海,我早就说不放心。现在好了,住院了。”
“妈,不是一个人。陆司珩在。”
“他一个大男人,懂什么?”她看了一眼陆司珩,后者正在看手机,假装没听到。
但她留下来住了几天。白天她陪着,让陆司珩回去补觉。晚上陆司珩来换班,她回酒店。两个人配合得像一支默契的团队,没有争执,没有推诿。
有一天陆母走了之后,陆司珩说:“妈变了。”
“嗯,变了。”
“以前她不会这么对一个人好。”
“以前她没试过。现在试了,上瘾了。”
他笑了。
住院第十天,医生查房的时候说:“情况很稳定,可以出院了。但回家必须卧床,不能上班,不能提重物,不能久坐久站。每周来复查一次。坚持到三十四周,我们就放心了。”
“三十四周?还有四周。”
“能到三十四周最好。能到三十六周更好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陆司珩在旁边记着医生说的话,一条一条写在本子上,比我还认真。
出院那天,诺诺来接我。他被阿姨带着,穿着一件蓝色的小外套,手里拿着一幅画。画上是一个大肚子的妈妈,旁边站着一个爸爸,爸爸旁边站着一个小孩,小孩旁边写着“诺诺”。
“妈妈,这是我画的你。”他把画举到我面前。
“画得真像。”我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?”
“今天。现在就回家。”
“那宝宝呢?宝宝出来了吗?”
“宝宝还在妈妈肚子里。他要再待一会儿,等长得再大一点才出来。”
诺诺认真地看着我的肚子,伸出手轻轻摸了摸。“小宝宝,你快点长大,哥哥等你。”
陆司珩把轮椅推过来,扶我坐上去。我说“我能走”,他说“医生说出院也要坐轮椅,不能累着”。我看着他,没有争。
车子开回家。别墅门口,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但还有几朵晚桂挂在枝头,香气淡淡的。陆司珩扶我上楼,让我躺在床上。诺诺跟上来,趴在床边,给我讲他在幼儿园的事。
陆母在厨房里炖汤,香味飘上来,和桂花香混在一起。
我靠在高高的枕头上,手放在肚子上。宝宝在动,轻轻地,像在翻身。
“陆司珩。”
他在门口,正在跟陆母说什么,听到我喊他,走过来。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就是想叫你一声。”
他看着我,弯下腰,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好好躺着。吃饭叫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