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想救你。”陈守拙终于说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婉君,你病得快死了,我只是想救你……那本古书说,集齐九个童男童女的魂魄,可以炼成还魂丹,能起死回生……我只是想救你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杀了九个孩子?”婉君的声音冷了,“用九个无辜孩子的命,换我一个将死之人的命?守拙,我宁愿死,也不愿意这样活着。”
“可是你死了!”陈守拙突然激动起来,“我炼成了丹,但你死了,来不及了!我吃了丹,活下来了,但你也回不来了!我只能继续活着,继续找办法,等我找到办法,你已经……已经……”
“已经投胎转世了。”婉君轻声说,“守拙,我早就走了。去我该去的地方,开始新的轮回。只有你还困在这里,困在过去的执念里,一次又一次地杀人,夺舍,把自己变成怪物。放手吧,守拙。让这个孩子活下去,也让你自己……安息吧。”
“不……”陈守拙的声音在挣扎,“我不甘心……我活了二百多年,积累了那么多知识,那么多财富……我不能就这么死了……”
“你早就死了。”婉君说,声音里带着悲悯,“从你吃下那颗用九个孩子的命炼成的丹时,真正的陈守拙就死了。活下来的,只是个被长生执念吞噬的恶鬼。现在,是时候结束了。”
黑暗开始震动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崩塌。顾临舟感觉那些往脑子里钻的寄生虫突然停止了活动,然后开始……消退?不,不是消退,是死亡。他能感觉到,那些细小的生命在快速失去活性,像被浇了开水的蚂蚁,成片成片地死掉。
陈守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不是从顾临舟身体里,是从很远的、很深的地方传来的惨叫,像被拖进地狱的恶鬼最后的哀嚎。
“不——!!!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黑暗里,婉君的轮廓开始变淡,变透明。
“孩子,”她对顾临舟说,虽然看不清脸,但能感觉到她在笑,“你做得很好。现在,回去吧。还有很多人在等你。”
“等等……”顾临舟终于能发出声音了,虽然只是一团意识的震动,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一个早就该离开的人。”婉君说,声音越来越轻,“告诉守拙……如果有下辈子,我宁愿他是个普通人,平平安安过一生,别再追求什么长生了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散在黑暗里。女人的轮廓彻底消失了。
同时消失的,还有那些孩子的哭声。黑暗里亮起一点点光,很微弱,但确实在亮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九个光点,在黑暗里飘浮,像小小的萤火虫。
光点慢慢聚拢,聚成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光团。光团飘到顾临舟的意识旁边,轻轻碰了碰他。
“谢谢。”九个声音合在一起,很轻,但很清晰。
然后,光团散开,化成无数光点,向上飘去,消失在黑暗的尽头。
顾临舟感觉自己在往上浮。黑暗在褪去,光在靠近。耳边开始有声音了,滴滴的仪器声,模糊的说话声,还有……哭声?
他睁开眼。
白色的天花板,白色的墙,消毒水的味道。他在医院,重症监护室。身上插着管子,连着仪器。床边坐着林薇,趴在床边睡着了,眼下两团乌青。
窗外天亮了,晨光从窗帘缝漏进来,在墙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。
他还活着。
顾临舟动了动手指,很费劲,但能动。他抬起手,看了看手背,那些蛛网般的黑线……消失了。皮肤干干净净,只有输液针留下的小小针眼。
寄生虫死了。陈守拙……也死了?
“顾临舟?”林薇醒了,看见他睁着眼,愣了两秒,然后猛地站起来,“医生!医生他醒了!”
一阵忙乱。医生护士冲进来,检查瞳孔,测脉搏,看仪器数据。张医生也来了,盯着脑电图看了半天,表情像见了鬼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寄生虫活性归零了,脑电波恢复正常……这不可能,昨晚还……”
“他怎么样了?”林薇急切地问。
“脱离危险了。”张医生深吸一口气,“但需要进一步观察。那种微生物突然全部死亡,可能会留下毒素,需要时间代谢。而且,他的大脑被寄生过,会不会有后遗症,还不清楚。”
顾临舟听着,没说话。他还在想黑暗里的事,婉君,陈守拙,那些孩子的光。是梦吗?还是真的?
“陈守拙呢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林薇表情变了变,压低声音:“在隔壁病房,昏迷,脑死亡。医生说他突然所有生命体征暴跌,但找不到原因。现在靠呼吸机维持,但……应该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脑死亡。所以陈守拙的意识真的消失了,在他自己体内消失了。婉君带走了他。
“那些家属……”顾临舟又问。
“都在外面等着。”林薇说,“你昏迷了三天,他们每天轮流来守着。还有,周哲的姐姐找到了陈守拙藏在老宅的日记,里面详细记录了他每次夺舍的经过,还有所有受害者的信息。铁证如山,就算他醒了,也逃不掉了。”
日记。顾临舟想起陈守拙说的,他活了两百多年,换了八个身份。那本日记,应该记录了所有的罪恶。
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他问。
林薇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等你再好一点。”
又过了三天,顾临舟转到普通病房。身体恢复得很快,医生都说是个奇迹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不是奇迹,是那些孩子的光,是婉君最后那点怜悯,给了他第二次生命。
林薇带来了那本日记,厚厚的一大本,羊皮封面,边角都磨破了。顾临舟翻开,第一页写着:
“乾隆四十九年,余初得《夺舍秘术》,欲救吾妻婉君。然天道不容,婉君逝。余服还魂丹,得延寿。然心已死,身犹在。自此,长生为咒,永世难脱。”
乾隆四十九年,1784年。二百三十七年前。
顾临舟一页页翻下去。陈守拙用文言文记录每一次夺舍:从清朝的道士,到嘉庆年间的举人,到咸丰年的商人,到光绪年的学者,到民国的教授,到建国后的干部,到改革开放后的民俗专家……每一次夺舍,他都挑选至亲中最优秀的孩子,杀死他们的意识,占据他们的身体。每一次,他都说“这是最后一次”,但每一次,他都继续寻找下一次的机会。
直到1998年,他选中了顾临舟,他第七代孙子里命格最合适的一个。但顾青山的干预,让计划失败。他只能先取走顾临舟一魂一魄,等待时机。这十一年,他用其他孩子的魂魄维持生命,同时布下天罗地网,一定要找到顾临舟。
日记的最后一页,是昨晚的日期。字迹很潦草,像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:
“吾命休矣。婉君现身,斥吾之罪。吾方知,长生二百余载,所杀无辜者众,所造罪孽深重。今幡然悔悟,然晚矣。寄生虫失控,反噬己身。此乃天谴,吾当受之。唯愿临舟吾孙,能脱此劫,好好活着。吾之余生,皆在地狱偿还。陈守拙绝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