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华铺洒,林家废墟断壁残垣覆满冷白银光。晚风卷着尘土枯叶簌簌作响,絮絮诉说此地昔日荣华与埋骨腥风。
林烬安坐旧马扎,身前空空荡荡,蓝布早已收妥。双目轻阖,绵长呼吸融进夜色瓦砾,人与整片废墟天地气韵相融,宛若一尊亘古伫立的无字石碑。
骤然,身前空间如静水落石,漾开一圈无声波纹。并非空间撕裂扭曲,是高维力量自上而下缓缓渗透。一道人影自墙角阴影里慢慢凝形,缓步穿越数十米空地落至林烬跟前。
他每落一步,脚下月光黯淡一分,周遭空气凝滞一寸,无形之力悄然篡改片区天地法则。来人正是白日暗处窥伺的影先生。
一身蠕动不休的漆黑虚无裹身,这黑暗并非无光,是能吞噬万物本源的寂灭之力。靠着这身护体能量,苏清与梅林布设、笼罩全城的金色法则大网直接失效,此人仿佛游离在本世界坐标之外,不受任何本土规则束缚,乃是陆沉渊投放在凡间的虚空分身。
影先生的视线算不上目视,更像冰冷仪器全域扫描,先落于林烬,再缓缓扫过他身下这片空地。
“把这块摊位的地界交出来,我留你一具全尸,死得毫无痛楚。”嗓音干涩磨哑,好似锈铁摩擦,字字裹挟终结意味,“这世界不该靠着遗憾与苦痛自我存续,覆灭才是万物新生。你收买执念、交换余生的行当,亵渎至高秩序。”
直面威逼审判,林烬眼皮都未抬起分毫。手从洗旧T恤口袋摸出一物,是由剑客沈墨毕生遗憾凝成、品相干瘪的因果李子。他随手抛起再接住,散漫神态活像街边闲坐消磨时光的普通人。
“动手无妨。”语气平淡,闲话天气一般,“但我摊位立了规矩,率先出手之人,要全盘承接对手一辈子所有苦楚。”
抬眸,无痛之境运转,眸光洞穿层层虚无屏障,直刺影先生本源神魂。
“呵。”影先生嗤笑满是轻蔑,打心底鄙夷低位生灵的可笑要挟。生于虚无、以毁灭为本源的存在,生来超脱悲欢,凡人的苦痛执念在他眼中连尘埃都算不上,只当林烬穷途末路故作声势。
“荒唐桎梏。”
话音落,周身虚无能量轰然暴涨,凝成一只漆黑巨掌,五指合拢径直朝林烬头顶镇压。这一击无风无浪,却令整片空间法则哀鸣震颤,威能足以抹除通神强者肉身与神魂。
林烬端坐不动,抛接李子的动作分毫未停,静静望着压落的黑手,眼底早看透结局。
就在虚无巨掌跨入摊位无形地界、距他头顶仅剩三寸之际,变故骤起。
嗡!
影先生身形猛地剧烈战栗,由虚无拼凑的躯体不受控发抖,即将落下的漆黑手掌寸寸崩解,化作细碎虚无粒子四散飘空。
“怎么回事?!”嘶哑声里破天掺满惊惧错愕。
他没受任何实体、能量攻击,神魂本源却被一股蛮横的跨界力量拽入无边苦海,海量人生画面、悲欢情绪如溃堤江河疯狂灌进意识。
七岁握剑的欢喜懵懂、瀑下十年苦修的血汗煎熬、而立之年一剑扬名的意气、中年众叛亲离的孤冷、晚年天赋枯竭剑途无望的彻骨绝望……
完整走完沈墨坎坷一生。
昔日被他视作垃圾的凡人执念,在摊位规则加持下暴涨亿万倍,死死烙印神魂。对本能隔绝情绪的影先生而言,精神受创远比肉身焚毁惨痛万倍。
“滚开!这些凡俗情绪!”影先生嘶吼暴走,虚无之力疯狂翻腾,急于冲刷侵入神魂的精神烙印。
趁他失神受制,一道厚重凌厉却返璞归真的剑意自废墟暗影冲天而起。
“宵小邪魔,也敢在少爷面前张狂!”
平地惊雷炸响,方才佝偻扫地的守墓老者挺直脊背,横握长柄扫帚拦在林烬身前。老旧环卫衣衫无风鼓荡,浑浊老眼精光迸发。林烬先前悄悄塞进扫帚缝隙的因果李子,早已将沈墨悟道圆满的剑道传承尽数渡给他。
“一剑扫尽世间尘埃!”
老者低喝落定,扫帚横挥,凝练实质的半月剑气破空而出,轨迹割开真空。
嗤啦一声锐响,剑气劈在影先生护体虚无上,竟似精铁交锋刺耳震颤,无敌的寂灭之力被逼得连连后撤。
天际一道璀璨流光转瞬抵达,金光敛去,苏清一身黑色作战服立身当场,周身萦绕世界本源馈赠的法则金辉,冷冽凤眸瞬间锁定战场。目光掠过受伤的影先生、握扫帚蓄势的老者,最终牢牢落在马扎上安然不动的林烬。
心头骤然一缩。
借着短暂空隙,影先生硬生生碾碎侵入神魂的痛苦烙印,神魂已然留下永久性暗伤。他满眼怨毒死死盯住林烬,恨意压过先前所有傲慢。
“林烬,我记着今日之辱。待到秩序降临,我会重返此地,审判你与这个错诞于世的凡间。”
话音消散,身影融于阴影虚空,转瞬踪迹全无。
夜风携残留的死寂寒意掠过废墟。老者拄着扫帚大口喘息,方才一剑耗竭大半修为。
全场只剩苏清静静伫立,目光凝在林烬身上,素来冷静的唇瓣微微发颤,清冷眼眸翻涌压抑不住的波澜。
阔别许久,他没有身披至尊神骨踏天归来,只是守着一处旧摊,安安静静,等了她整整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