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叔叔……我没有遗憾,可不可以……用我弄丢爷爷的难过,换回一点关于他的记忆?”
林烬刻木的指尖一顿,细碎木屑簌簌落地。
他抬眼,面前站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。衣衫洗得发白、补丁错落,小脸蒙着尘土,唯有一双眼睛像被秋雨浸过的黑晶石,盛满泪光,忐忑又满怀期盼。小手死死攥着半块干硬馒头,那是她仅有的筹码。
过路行人瞥见这一幕,大多摇头走开,只当流浪孩童胡乱纠缠古怪摊贩。
唯独林烬眸光骤然一凝。
无关怜悯,无关那双干净眼眸。他的感知牢牢锁在女孩身上一缕气息:微弱却纯粹至极的苦痛,并非凡尘执念催生的遗憾,本源古老深邃,自灵魂诞生便烙印周身,像是跨越虚空彼岸而来。这缕痛感,引得他方才只点亮一角的能力面板微微震颤共鸣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林烬话音,相较先前接待沈墨时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“我叫小雨。”女孩怯生生往后缩半步,却舍不得离开,馒头被攥得更紧。
“小雨。”林烬默念名字,视线越过孩童,落向几十米外断墙阴影。一道虚影转瞬即逝。
又是窥探。自打他在此摆摊,这道阴冷视线便断断续续潜藏暗处,如毒蛇蛰伏,审视每一个靠近摊位之人。
林烬不动声色收回目光,朝小雨招手,指向摊上老旧拨浪鼓。
“失去至亲的心痛,就是你的遗憾,这笔账,已经付清。”平淡嗓音裹着奇异的安抚力,“拿上它,闭眼回想爷爷模样。”
小雨错愕,没想到交易当真成立。她看看掌心馒头,又望望做工陈旧、于她而言弥足珍贵的拨浪鼓,细声嗫嚅:“我没东西付报酬……”
“难过便是资费。”
纠结片刻,对爷爷的思念压过怯懦。小雨郑重放下馒头,好似完成一场祭祀,乌黑小手颤巍巍握住木柄。
指尖触碰到拨浪鼓的刹那。
不同于上次收取沈墨遗憾的画面流转,林烬意识骤然被巨力拉扯,撕裂时空壁垒,坠入斑斓诡谲的虚空裂隙。
星河遍野,死寂寒凉。成片由黑暗凝成的扭曲黑影,嗅到猎物般从四面八方疯扑裂隙中心。
裂隙正中,一名铠甲破碎、浑身浴血的男子耗尽残躯气力,撑起摇摇欲坠的金色光幕。面容模糊难辨,可拼死守护的决绝意志穿透虚无。
光幕之内,符文层层裹住襁褓婴儿,安稳沉眠。
“活下去……带着所有希冀活下去!”
男人嘶吼震碎虚空,拼尽余力将婴孩掷向一侧蔚蓝星球坐标,自己转瞬被无尽暗影吞噬,彻底湮灭。
画面骤然掐断,林烬意识跌回现世。耳边响起小雨带着哭腔的欢喜呼喊:“我看见了!爷爷身披金甲,威风极了,他叮嘱我好好活着!”
小姑娘抱着拨浪鼓蹲在路边,泪水不停滚落,眉眼却盛满如愿以偿的笑意。
林烬无暇顾及孩童,脑海虚幻面板正翻天覆地剧变。
方才那段异界强者殉身护婴的画面,裹挟超脱凡俗的守护之痛,如同密钥,彻底破开痛觉回溯的封印枷锁。
【检测超规格因果信息流,痛觉回溯·因果胶卷模块重组】
【重组完毕】
原本浸染林烬一身伤痛的深红面板底色,如春雪遇骄阳快速消融,化作毫无杂质的莹白。
【面板进阶完成,解锁终极形态:无痛之境】
【无痛之境:绝对理智观察者模式,隔绝全部情绪,自身气息无限趋近虚无,因果洞察抵达上限,勘破世间所有虚妄本源。】
心念一动,林烬顺势踏入无痛之境。
周遭世界面目全非。
啼哭的小雨不再是落魄孤女,变成缠绕庞大因果的空间坐标,身上虚空痛感化作暗夜指路的灯火;来往路人、飞驰车辆,尽数化作纵横交错的因果数据流;苏清与梅林布下的全域监控,化作细密金色脉络,覆满整座城池。
下一瞬,他穿透阴影,窥见断墙褶皱里蛰伏的异类。
一团充斥寂灭、虚无气息的人形虚影,依附夹缝藏身,视线如冰冷探针,先锁定小雨,冷静评估她的坐标价值。
影先生,陆沉渊的虚空分身。
林烬瞬间认出对方。早年泰山巅博弈前,他融合世界本源,早已洞悉这名高维观察者的隐秘,对方潜伏世间暗处,一直暗中盯紧从天外流落凡世的小雨,而非摆摊蛰伏的自己。
林烬不动声色,以旁观者的漠然静静凝望。
许是无痛之境抹平自身存在感,他此刻平凡如路边顽石,那道黑影评估完小雨,注意力终于扫向简陋小摊。
隔空对视。
相隔数十米人潮喧嚣,阴影内的躯体猛地僵滞。
偷窥者骤然被目标反向看穿,源自生命层级的惊悚顺着虚无本体蔓延,黑影泛起细微波动,转瞬化作墨汁融进墙角阴暗,踪迹全无。
林烬缓缓退出无痛之境,世间色彩、人情冷暖重新归位。
望着抱着拨浪鼓渐渐远去、频频回头的小雨,再看向人影消散的断墙,他神色平淡。
时机未到,不必追击收网。
夕阳垂落,暮色铺地。
小雨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,林烬低头收拾摊位,收拢几件无人问津的木雕。正要卷起蓝布摊布,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“少爷,您总算回来了。”
收拾的手骤然停顿,林烬回身。
佝偻老者拄着一柄远超身高的扫帚,一身洗旧灰环卫工装,皱纹沟壑纵横,浑浊眼底却藏着横跨数十年的岁月。
一年来,老人日日守在这片废墟,清扫原林家陵园门前落叶,风雨无阻,从不搭话、从不靠近摊位,如同封存过往的孤魂。
林烬没有应声少爷二字,静静注视。
老者目光越过他,落在空荡荡的地面,呓语般轻声呢喃:“此地,当年夫人怀您之时,最爱坐着晒暖,她说,这儿的日光最温和。”
林烬捏着蓝布的手悬在半空,低头望向脚下土地,再打量眼前素未入梦、却莫名熟悉的老者——林家世代守墓人。所有偶遇,全是刻意等候。
沉默片刻,他将蓝布搁在小马扎上:“我不是什么少爷,只是贩卖余生遗憾的小贩。”
弯腰从角落摸出那枚取自沈墨遗憾、尚未凝实成型的李子,趁老者不备,悄悄塞进扫帚秸秆缝隙。做完一切,推着吱呀作响的破旧板车,融进傍晚人流,转眼被万家灯火吞没。
守墓老人立在原地不曾转头,浑浊老泪顺着面颊滑落,枯瘦指尖抚上扫帚,触碰到那枚尚有余温的果子。积压半生的忠诚与遗憾,轰然翻涌。
夜深人静,街边归于沉寂。
本该空无一人的摊位原址,月光之下,一道身影悄然折返。
林烬重坐旧马扎,身前空空荡荡。双目轻阖,静坐等候。
今夜,真正的贵客,即将踏临这片尘封的废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