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司珩的上海分所正式开业那天,我们没有办任何仪式。他说“不用请人,案子自然会来”。我相信他。一个在北京从零做到顶级的律师,在上海也能。
律所开业后第一周,他就接了一个案子。不大,标的额不到一百万,但他接得很认真。周末在家看卷宗看到半夜,我起来喝水,看到他坐在书房里,台灯亮着,眉头微皱。
“这么晚了,还不睡?”
“这个案子有点意思,想多看看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我,“你怎么起来了?”
“喝水。你也早点睡。”
“嗯,你先睡。”
我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他。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,轮廓分明。桌上摊着厚厚的卷宗,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。这个人,换了城市,换了律所,换了案子,但工作的样子没变。认真、专注、不敷衍。
这就是他。在哪里都一样。
诺诺的转学手续办得很顺利。陆司珩看中的那套房子附近有一所国际学校,从幼儿园到高中一贯制。我们去参观的那天,诺诺看到操场上的滑梯和秋千,眼睛就亮了。
“妈妈,我在这里上学吗?”
“你想吗?”
“想!”
国际学校的学费不便宜,但陆司珩说“教育不能省”。我没有反对。诺诺从出生到现在,跟着我吃了不少苦,从北京到上海,从幼儿园到另一个幼儿园,换了好几次环境。他从来没有抱怨过,每次都能很快适应。但作为母亲,我希望他能在一个稳定的地方长大,不用再搬家,不用再转学。
房子最后定在了浦东,离我公司开车二十分钟,离陆司珩的律所十五分钟,离诺诺的新学校十分钟。一栋三层别墅,不算大,但够住。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,和陆家城堡那棵一样。陆司珩说“这是缘分”。
搬家那天,陈薇从北京飞过来帮忙。她走进别墅,上下三层转了一圈,站在主卧的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的院子,说了句:“周小娜,你现在是阔太了。”
“什么阔太,贷款买的。”
“那也是别墅。”
我没有反驳。别墅也好,公寓也好,重要的是住在里面的人。
诺诺有自己的房间,在二楼,朝南,阳光很好。陆司珩给他买了一张高低床,上面睡觉,下面是书桌和衣柜。诺诺喜欢得不得了,爬上爬下好多次,最后宣布“今晚我要睡上面”。我担心他掉下来,他说“爸爸说不会掉”,我看向陆司珩,他说“我教过他怎么爬了”。
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。
婴儿房在诺诺隔壁,还没有布置。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,陆司珩说“等知道了再买家具”。我说“万一生出来才知道呢”,他说“那就生了再去买,我来买”。我想象了一下他冲进母婴店买婴儿床的画面,忍不住笑了。
主卧在三楼,一整层都是。卧室、衣帽间、卫生间、一个小书房,还有一个露台。露台上摆着两把椅子和一张小圆桌,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在外面吃早餐。
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,我们在露台上吃了早餐。诺诺穿着睡衣,头发翘着,坐在椅子上晃着腿,吃着陆司珩煎的鸡蛋。我端着牛奶,靠在椅背上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
“妈妈,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吗?”
“对。以后就住这里了。”
“不搬家了?”
“不搬家了。”
诺诺满意地点了点头,继续吃鸡蛋。
陆司珩坐在旁边,翻着手机。律所那边有案子在跟进,周末也不得闲。但他的手放在我的椅背上,偶尔轻轻碰一下我的肩膀,像在确认我在不在。
“陆司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不用飞来飞去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“嗯,不用了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像上岸了。”
我笑了。上岸——这个比喻很准确。在双城生活的那几个月,我们都在水里游着,拼命划水,不敢停。现在终于踩到了实地,可以喘口气了。
诺诺转学后的第一周,我有些担心。新环境、新老师、新同学,他能不能适应?第一天放学我去接他,他背着书包跑出来,脸上笑嘻嘻的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
“很好!我交了一个新朋友,叫Leo。他也会说英文。”
“你们说什么了?”
“我们比赛谁跑得快,我赢了。”
国际学校的孩子普遍英文好,诺诺之前在北京的幼儿园也学了一些,但不够。陆司珩给他请了一个英语家教,每周两次,上门教。诺诺不排斥,反而觉得好玩,学了几句新句子就拿来跟我炫耀。
“妈妈,你猜‘butterfly’是什么?”
“蝴蝶。”
“对了!爸爸教的。”
他得意洋洋,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。
怀孕六个月的时候,肚子已经很大了。走路上楼会喘,弯腰系鞋带够不着,晚上睡觉只能侧躺。陆司珩每天晚上帮我按摩水肿的腿,手法越来越专业,力度刚好。
“你是不是偷偷学过了?”
“网上有教程。”
“你还看教程?”
“不然呢?你以为我天生就会?”
我笑了。他这个人,做什么事都要先研究,连按摩腿都要看教程。
“陆司珩,你会是一个好爸爸。”
“我已经是了。”
他没有抬头,继续按着我的腿。但这句话,他说得很笃定。
诺诺很喜欢新家。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看桂花树,看有没有开花。桂花还没到花期,但他每天去看,好像看多了就能催开似的。
有一天他拉着陆司珩的手,指着桂花树说:“爸爸,等开花了,我们可以在树下吃饭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可以请奶奶来吗?”
“哪个奶奶?”
“北京的奶奶。上海的奶奶也来。”
北京的奶奶是陆母,上海的奶奶是林母。他把两个奶奶分得很清楚,都叫奶奶,但会在前面加地名。
陆司珩看了我一眼,说:“可以。都请。”
晚上我跟陆司珩说,诺诺想请两个奶奶来吃饭。他说“那就请,下周末”。我犹豫了一下,陆母和林母坐在一起吃饭,会不会尴尬?他说“有什么尴尬的,都是诺诺的奶奶”。
我想了想,也是。
怀孕七个月的时候,公司的事情我慢慢交接了一部分出去。不是因为身体撑不住,是因为我想在宝宝出生前多陪陪诺诺。他很快就要当哥哥了,我不知道他能不能适应。虽然他很期待,但期待和现实是两码事。
每天晚上,我会给他讲“当哥哥”的故事。不是书上的,是我编的。故事里有一个小哥哥,他的妈妈生了一个小妹妹,他一开始不喜欢妹妹,因为妹妹总是哭,总是抢妈妈的 attention。后来妹妹长大了,会笑了,会叫“哥哥”了,他就觉得妹妹挺好的。
诺诺每次听完都会说:“我不会不喜欢妹妹的。”
“万一是弟弟呢?”
“弟弟也行。”
他的回答跟陆司珩一模一样。
那天晚上,诺诺睡着之后,我和陆司珩坐在露台上。上海的秋天来得晚,十月底了,风还是温的。桂花开了,院子里那棵金桂满树金黄,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,甜丝丝的。
“周小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说,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?”
我看着他,想了想。以前在北京,住在林霖买的房子里,每天围着厨房和孩子转,那是我以为的“想要的生活”。后来离婚,住酒店,租公寓,拼命工作,那是我“不得不过的生活”。再后来遇到他,恋爱,结婚,怀孕,升职,那是我“没想到会有的生活”。
“现在这样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样?”
“有你,有诺诺,有肚子里的这个。在一个房子里,不用飞来飞去。院子有桂花树,春天可以种花,秋天可以赏桂。早上一起吃饭,晚上一起散步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我的手。“这些就够了。”
我靠在他肩上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月光下,金黄色的花瓣像碎金,铺了满地。
“陆司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。”
他没有说话,但握着我的手收紧了一些。
窗外的风轻了,桂花香浓了。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,好像在说“我也在呢”。诺诺在二楼房间睡着,大概梦到了什么好吃的,嘴角还挂着口水。
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。不是豪宅,不是名车,不是头衔。是爱的人都在身边,是每天醒来不用数着日子等他来,是晚饭后可以在桂花树下散步,是孩子可以在一个地方长大不用再转学。
从北京到上海,从酒店到别墅,从一个人到四个人。这条路走了很久,但终于走到了。
我摸了摸肚子,孩子又动了一下。
“宝宝,这是我们的家。”
宝宝踢了一下,像是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