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。他不会认输。陈守拙想夺他的身体，想继续活下去，做梦。
就算死，他也要拉着陈守拙一起下地狱。
“林警官，”他转头看向林薇，“我想见周姐，还有……李锐的家人，苏晚晴的家人。所有受害者的家人。可以吗？”
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“我想让他们知道真相。”顾临舟说，“所有的真相。然后，我要让陈守拙，在所有人面前，认罪。”
林薇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点头：“好，我来安排。”
顾临舟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战争，才刚刚开始。
医院隔离病房的墙是浅绿色的，像蒙了层苔藓。顾临舟躺在病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点滴瓶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掉，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，像倒计时。
已经是第三天了。
抗生素效果不明显。医生昨天来查房时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CT片子显示，那些微生物在脑部形成了细小的菌斑，像撒了一把黑芝麻。脑电波图更糟，异常波动越来越频繁，有时整条曲线都在疯跳，医生说那不像人类大脑该有的活动。
顾临舟自己也能感觉到变化。头痛，从太阳穴往深处钻的那种痛。眼前偶尔会闪过一些片段，不是梦，是清醒时突然冒出来的：一片老宅子的天井，青石板湿漉漉的；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背对着他梳头；一只干枯的手在黄纸上画符……
都是不属于他的记忆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林薇发来的消息：“家属联系得差不多了，明天下午两点，公安局会议室。你能来吗？”
顾临舟打字：“能。”
发送。手指有点僵，按键不太灵敏。他看了眼手背，输液针扎的地方，皮肤下面有极细的、蛛网般的黑线，正沿着血管缓慢蔓延。医生说是菌丝，微生物在建立神经网络。
建立神经网络。为了什么？为了更好地控制他？
门开了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走进来，三十多岁，短发，戴金丝边眼镜，表情严肃。她是院里派来的传染病专家，姓张。
“顾先生，感觉怎么样？”张医生在床尾站定，手里拿着平板。
“头痛。”顾临舟如实说。
“嗯，菌群在适应宿主环境，会有炎症反应。”张医生调出平板上的数据，“我们做了基因测序，你体内的微生物……很特别。它不是细菌，也不是真菌，更像一种古老的寄生虫，但结构比已知的任何寄生虫都复杂。它有类似神经元的突触结构，能分泌神经递质，影响宿主的情绪、记忆、甚至行为。”
“能清除吗？”
“我们在试一种新药，但需要时间培养菌株做药敏实验。”张医生顿了顿，“而且，我们发现这种微生物能接收特定频率的电磁波。昨天我们做实验时，用不同频率的电脉冲刺激培养皿里的菌落，在某个特定频率下，菌落出现了集体定向移动，像在寻找什么。”
电磁波。控制信号。顾临舟想起陈守拙的话：“我在你身上留了东西，到时候，你会自己来找我的。”
“那个频率……能定位来源吗？”
“理论上可以，但需要高精度仪器，而且距离不能太远。”张医生看着他，“顾先生，你知道这东西是怎么进入你体内的吗？”
“嫌疑人用沾了菌液的东西划破了我的皮肤。”
“那就不只是皮肤感染了。”张医生表情更凝重，“这种微生物有很强的趋神经性，会主动沿着神经末梢向中枢系统迁移。从伤口到大脑，最多一周。你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。”
一周。还剩四天。
“如果到了大脑，会怎样？”
“它会建立完整的神经连接，理论上可以覆盖你的意识。”张医生斟酌着用词，“就像……在你这台电脑里安装另一个操作系统。原来的系统还在，但被压制了，新系统控制一切。”
夺舍。用科学的话说，就是寄生体取代宿主意识。
顾临舟闭上眼睛。四天。他要在四天内，让陈守拙认罪，然后找到清除这种寄生虫的方法。否则，他就会变成陈守拙的傀儡，一具行尸走肉。
“张医生，我需要你帮我个忙。”他睁开眼。
“你说。”
“在我完全失控之前，我想……录些东西。关于这个案子，关于我知道的一切。如果我变了，至少这些记录还在。”
张医生沉默了几秒，点头：“好。我可以帮你准备录音设备，但你必须保证情绪稳定，剧烈波动会加速菌群活跃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张医生离开后，顾临舟拿起手机，翻看林薇发来的受害者家属名单。苏晚晴的叔叔婶婶，李锐的姐姐，张磊的父母，王小雨的母亲，赵军的爷爷，陈浩的父母……一共八家人。周哲的姐姐也会来。
九个孩子，九个破碎的家庭。十一年了，他们等一个真相，等一个交代。
而陈守拙，那个罪魁祸首，现在还好好地坐在拘留室里，等着看戏。
顾临舟握紧手机，指尖发白。不，不会让他得逞的。就算只剩四天，他也要把陈守拙拉下地狱。
第二天下午，公安局会议室。
长桌两边坐满了人。顾临舟坐在林薇旁边，对面是八位家属，有老有少，每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，表情沉重。周姐坐在最边上，朝他点点头。
林薇先开口，语气很正式：“感谢各位今天能来。关于1998年至2008年期间，江城地区九名儿童失踪死亡案，我们已经抓获主要嫌疑人陈守拙。今天请各位来，是想向大家说明案件进展，也请顾临舟同学，向各位讲述他查到的真相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顾临舟身上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站起来。
“各位叔叔阿姨，哥哥姐姐，我叫顾临舟，是江城师范大学的研究生。去年十月，我的同学周哲离奇死亡，死前他告诉我，他在查一桩旧案。我沿着他的线索查下去，发现了……”
他讲了苏晚晴的日记，讲了防空洞里的尸骨，讲了王守仁的供述，讲了周哲留下的表格，讲了陈守拙的“九子镇魂阵”和“夺舍”计划。最后，他讲了自己体内的寄生虫，讲了自己还剩不到四天的时间。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有人捂住了嘴，有人在发抖，有人红了眼眶。李锐的姐姐最先哭出声，压抑的、破碎的哭声，像受伤的动物。
“那个陈守拙……现在在哪儿？”苏晚晴的叔叔哑着嗓子问，眼睛血红。
“在拘留所，但因为证据不足，可能定不了重罪。”林薇实话实说。
“定不了罪？”陈浩的父亲猛地站起来，桌子被他撞得晃了一下，“我儿子死了！死了十一年！现在凶手抓到了，你说定不了罪？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