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了副总之后,日子更忙了。分院的业务在扩张,我的分管范围从设计部扩大到了市场部,会议多了,出差多了,连在办公室坐着的时间都少了。
但最近,我发现了一些变化。
陆司珩来上海的航班变了。以前他都是坐晚上的航班,到上海已经快半夜了。最近他开始坐下午的航班,到上海的时候天还亮着。有一次我问他“你今天怎么这么早”,他说“律所不忙”。
然后又发现,他周一的早上不急着走了。以前他都是周日晚上飞回去,最近他开始周一早上飞。我问“周一早上赶得及吗”,他说“律所上午没什么事”。
这些变化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我这个人天生敏感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我注意到了。
因为在一起这么久,我知道他不是那种“律所不忙”的人。他的律所永远在忙,他的手机永远在响,他的日程表永远排得满满当当。
变化一定有原因。
我没有问。不是不想问,是想等他自己说。
他说的那天,是一个普通的周三。
我下班回家,打开门,发现他在厨房里做饭。诺诺在旁边踩着凳子“帮忙”,锅里炖着排骨,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那道淡粉色的疤。头发有些长,垂在额前,看起来不像是刚下飞机的样子。
“你今天怎么在做饭?”我换了鞋,走过去。
“今天航班早,到了就去买菜了。”他头也没抬,翻着锅铲。
“你今天下午就到了?”
“嗯。律所那边没什么事,就早过来了。”
又是“律所没什么事”。我靠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。他的背影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,肩膀宽,腰窄,站在灶台前的动作甚至比我还熟练。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,就是觉得不对劲。
吃饭的时候,诺诺吃得满嘴油光,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。陆司珩一边听一边给他擦嘴,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年。我看着他们,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。
诺诺睡着之后,两个人坐在客厅里。我没有开电视,他也没有看手机。窗外的上海夜景在夜色中闪烁,东方明珠塔的灯光远远的。
“陆司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他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放下水杯,看着我。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你最近来上海的时间变了。周三下午就到了,周一早上才走。你说律所不忙,但你的律所从来没有不忙过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窗外有风吹过,吹得窗帘轻轻晃动。
“周小娜,你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太敏感了。”
“我不敏感,你早就得手了。”
他笑了,但笑得很短,很快就收住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玄关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走过来,递给我。
“你看看。”
我接过信封,打开。里面是一份文件,抬头上写着“陆司珩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设立批复”。
我一行行往下看。批复单位、设立地址、负责人姓名、合伙人名单。负责人写的是他的名字。合伙人名单里,没有北京总所的名字。这意味着——这不是分所,是独立的律所。
他放弃了北京总所的合伙人身份,在上海从零开始。
我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,指节泛白。
“你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
“三个月前?那时候我刚怀孕——”
“对。你刚怀孕,孕吐很严重,瘦了五斤。我说要调回上海,你不同意,说不想我牺牲。我就想,那我不调回来,我开一个。”
“开一个?”
“上海分所。不是总所的分支机构,是独立的律所。我在北京那边的合伙份额转让给了其他合伙人,这边从头开始。”
从头开始。一个在北京花了十年建立的律所,他放弃了合伙人的身份,在上海从头开始。
“你怎么不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想给你惊喜。”
“这是惊喜?”我的声音拔高了,眼眶已经红了,“这是牺牲。你说过这不是牺牲,你说你不会牺牲——”
“这不是牺牲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这是选择。你教我的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眼泪掉了下来,一颗一颗,落在那张批复文件上,把“陆司珩”三个字洇湿了。
他伸出手,擦掉我脸上的眼泪。“周小娜,你在上海,诺诺在上海,我们的孩子要在上海出生。我为什么要留在北京?”
“你的客户、你的人脉、你的事业——”
“客户可以重新找,人脉可以重新建,事业可以重新做。”他握着我的手,“但你只有一个。诺诺只有一个。孩子只有一个。”
我哭着摇头。“你怎么这么傻。”
“不傻。想清楚了才做的。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,等批复等了两个月。上周才正式拿到。今天刚拿到,就给你看了。”
我看着那张批复文件,看着上面的日期,是三天前的。他拿到批复之后没有立刻告诉我,而是等来了上海,等做了饭,等诺诺睡着了,才拿出来。
“你以后怎么办?上海的律师圈你不熟,客户要从零开始——”
“你当初从北京到上海,不也是从零开始吗?你可以,我也可以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疲惫——不是今天的疲惫,是三个月的疲惫。瞒着我做这些事,一定很累。但那双眼睛里也有光,不是那种“我赢了”的光,是那种“我终于走到你身边了”的光。
“陆司珩,你以后不许再瞒我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管好事坏事,都要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再说一个好。”
“好。”他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,眼角有细纹。
我扑进他怀里,搂着他的脖子,把脸埋在他的肩窝。他的衬衫被我的眼泪洇湿了一片,他没有推开我,也没有说“别哭了”,就那么抱着我,一只手揽着我的腰,另一只手放在我的后脑勺上,轻轻拍着。
“周小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哭起来好丑。”
“你嫌弃?”
“不嫌弃。习惯了。”
“你从北京到上海,放弃那么多,就为了跟我在一起?”
“就为了跟你在一起。”他说,“北京到上海,一千多公里。飞机两个小时,高铁四个半小时。这些都不远。真正远的,是不在一起。”
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那你以后住在上海了?”
“嗯。律所在浦东,离你公司不远。房子也在看,想在你们小区附近买一套。”
“你还看房子了?”
“看了三个多月了。看了十几套,有一套还不错,四室两厅,够住。诺诺一间,宝宝一间,我们一间,还有一间做书房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把未来的一切都想好了——律所、房子、诺诺、宝宝、书房。他一个人,在北京,瞒着我,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做了。
“你怎么不跟我商量?”
“商量了你肯定会说‘不要为我牺牲’。”
“我本来就会说。”
“所以不商量。”
我被他噎住了。他说的对,如果三个月前他告诉我,我一定会拦着。不是因为我不希望他在上海,是因为我不想他为我放弃那么多。但他没有给我拦的机会。他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,然后把结果放在我面前,说“你看,我来了”。
这不是惊喜。这是一个人用行动告诉你——你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
“陆司珩,你真是一个固执的人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我笑了,笑着笑着又想哭。窗外的上海夜景在泪水中模糊,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。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变成了无数个光点,散开,又聚拢。
“那个房子,什么时候带我去看?”
“明天。明天上午。”
“那今晚呢?”
“今晚——”他低下头,亲了亲我的额头,“今晚好好休息。你哭太久了,对眼睛不好。”
那天晚上,他搂着我,手放在我的肚子上。孩子踢了一下,正好踢在他的掌心。
“宝宝在跟爸爸打招呼。”他说。
“宝宝说,‘爸爸你终于来了’。”
“不是终于。是正好。”他看着我的肚子,“什么时候来都不晚。来了就好。”
我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。一下一下,平稳有力,像钟摆,像承诺。
窗外的风大了一些,吹得窗帘轻轻晃动。上海的夜晚,从今天起,不再是异地。不是“他来看我”,是“他在家”。
北京到上海,一千多公里。他走了三个月,走得很慢,因为他要一边走一边放下手中的东西。但他没有犹豫,没有回头,没有抱怨。
现在,他到了。
我摸了摸肚子,孩子又动了一下。我们三个人,从明天起,会在同一个城市醒来。不,四个人——加上诺诺。不对,五个人——加上肚子里的这个。是一家四口,整整齐齐。
“陆司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欢迎来上海。”
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,把我更紧地拥在怀里。
“周小娜,我回家了。”
不是“来上海”,是“回家”。家在哪里?有她在的地方,就是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