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天,陆沉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:他把所有物资转移到二楼,用铁板把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封死。一楼的窗户全部封死,只留二楼后窗一个出口。五金店从"一栋楼"变成了"半栋楼",但防守面积小了一半。
第二件:他在二楼楼梯口装了一道简易门——铁管焊的框架,中间填满了铁丝网,可以从里面锁上。
这道门不是为了防外面的人,是为了防里面的人。
陆母看见那道门的时候,脸上的血色褪干净了。
"你这是关我。"
"不是关你。是让你做不了会害死全家的事。"
"我没有——"
"妈。"陆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,"你前天偷了罐头,昨天翻了窗户。我不能再赌下一次了。你每次出去,都等于告诉外面的人我们家的弱点在哪。"
陆母的嘴唇在动,但发不出声。
陆沉走上前,把一把钥匙放在她手里。
"白天你自由走动。晚上这道门锁上。不是不信任你,是保护你。"
陆母攥着那把钥匙,手在抖。
她终于问了那个问题:"你爸要是活着,你敢这么对他?"
陆沉没有犹豫:"敢。如果他做的事会害死小北。"
陆母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——她转过身,走回自己的房间,轻轻关上门。
没有哭,没有吵,没有摔东西。
就是关门。
那种安静比任何争吵都可怕。因为安静意味着她放弃了争辩。
放弃争辩不等于接受——是认命。
而认命的人,是最危险的。因为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突然不认了。
第十二天晚上,事情来了。
不是络腮胡,是陆母。
凌晨两点,陆沉听到二楼楼梯口有动静。他翻身下床,抄起钢管走过去。
铁门没开。但铁丝网上挂着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布袋,从缝隙里塞进来的。
陆沉打开布袋。
里面是陆母从自己口粮里省出来的半碗米饭、一块咸菜、两张压扁的饼干。
还有一张纸条,陆母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:
"我不吃也行。把我的份给小北。"
陆沉攥着那张纸条,站在铁门前,站了很久。
他听见门后面传来陆母的声音,很轻:"沉儿,妈不是跟你作对。妈只是……做不了坏人。"
陆沉没说话。
他把布袋挂在铁门上,转身走了。
不是因为心软,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可以跟外面的人讲道理、讲利害、讲生死。但他没法跟自己的妈讲——因为她讲的不是道理,是良心。
而良心,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。
尤其是在末世。
第十三天早上,络腮胡的人动手了。
不是强攻——他们学聪明了。他们在五金店后墙根底下挖洞。五金店是老房子,墙体是砖砌的,灰浆早酥了,用铁管撬几块砖就能掏出一个洞来。
陆沉是听见动静发现的。他趴在地板上贴着墙面听,有铲子刮砖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很稳,不急。
他立刻做了判断:洞口一旦打通,七个人同时涌进来,他挡不住。
必须抢在洞口打通之前解决。
陆沉拿上钢管、改锥、一卷铁丝、一桶汽油——三楼库存的,本来是给发电机备的。
他把计划跟林小禾说了。
林小禾的脸白了:"你一个人去?"
"只能一个人去。家里得有人守。"
"你出去了谁守?"
"你。"
林小禾愣住了。
陆沉看着她:"我出去之后,把二楼楼梯口的铁门锁上。不管外面什么声音,不许开门。听见了吗?"
"那你——"
"我会有办法回来。"
林小禾看着他的眼神,知道他在撒谎。但她点了点头。
苏晚从房间里走出来:"我也帮你。"
"你帮不了。你帮忙的方式是照顾好小北,别让他看见他爸杀人。"
苏晚的手攥紧了,但没反驳。
陆沉走到铁门前,把布袋取下来,打开。里面的半碗米饭和咸菜还温着——陆母刚放进去的。
他把米饭倒进自己嘴里,三口吞完。然后把布袋放回去,轻轻敲了两下铁门。
门后面传来陆母的声音:"沉儿?"
"妈,我出去了。家里交给小禾和苏晚。你……别再出门了。"
停了两秒,陆母说:"你小心。"
陆沉笑了一下。这是八天来陆母第一次没有说"帮帮别人",只说了"你小心"。
也许那道铁门真的有用。不是关住了她,是让她终于开始想"自己人"和"外面的人"的区别。
陆沉从二楼后窗翻出去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他沿着墙壁摸到后墙根,听见了挖洞的声音——就在两米开外,砖墙已经被掏出了半个人高的洞。
他蹲在墙角,拧开汽油桶的盖子,把汽油沿着墙根泼过去,泼了半桶。
然后他划了一根火柴,扔在地上。
汽油着起来的一瞬间,洞口里传来惨叫声——挖洞的人被火舌燎到了。浓烟从洞口往外涌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陆沉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。他绕过墙角,钢管横扫。
第一下砸在一个人的肩膀上,那人闷哼一声倒地。第二下捅进另一个人的腰眼,那人弯下腰,陆沉一脚踹在他脸上。
七个人里,两个挖洞的被火烧伤,两个被陆沉放倒。剩下三个——包括络腮胡——退开了十几米,手里举着铁管,但没敢上前。
络腮胡看着陆沉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不再是笑嘻嘻的"谈谈",是一种新的东西——忌惮。
"陆哥,你这是要玩命?"
陆沉举着钢管,汽油桶的盖子还攥在另一只手里。他浑身上下都是汽油味,衣服上还沾着火星子没灭干净。
"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。"陆沉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"下次再来,我不烧洞口,烧人。"
络腮胡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看了陆沉三秒,然后挥了挥手。
"走。"
七个人拖着伤员,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陆沉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走远,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不是怕。是汽油桶太重了,举久了。
至少他是这么跟自己说的。
回到家,陆沉第一件事是看陆母。
铁门开着。陆母站在门后面,手里攥着那把钥匙,脸上全是泪。
"我听见了。"她说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"你在外面喊的时候……我以为你死了。"
陆沉看着她,什么都没说。
陆母走过来,伸出双手,抱住了他。
这个拥抱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肩膀上。但陆沉觉得比什么都重。
因为这是八天来,陆母第一次抱他。
不是责怪,不是争吵,不是"你怎么能这样"——就是一个母亲抱着儿子,庆幸他还活着。
陆沉站了三秒,然后伸手回抱了她。
他没说话。因为有些话不用说。
有些改变不是一夜之间的,是像墙灰一样,一点一点剥落的。陆母还没变完——她下次看到有人挨饿,可能还是会心软。但至少现在,她知道了一件事:
她的儿子不是冷血,是在替全家扛命。
而她能做的,不是帮外面的人,是别再给儿子添乱。
那天晚上,陆沉把铁门上的锁拆了。
不是因为信任,是因为他不想让小北看见——自己的爸爸把奶奶锁起来。
有些东西,拆了比留着好。
有些东西,留着比拆了好。
陆沉说不清这扇门属于哪一种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这个家里的"圣母"已经不是最大的威胁了。
最大的威胁在外面。
而他,已经杀过了。
不是杀外面的人——是杀了自己心里最后那点犹豫。
那点"也许可以两全"的幻想。
那点"也许善良不会害死人"的侥幸。
全杀了。
杀干净了。
他站在二楼窗口,看着巷子里远去的火光,手里还攥着那半桶汽油。
苏晚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"你真会烧人吗?"
陆沉沉默了很久。
"不知道。"
这是他第一次说"不知道"。
之前每一次,他都说"我知道"——我知道不能开门、我知道不能帮、我知道该怎么做。
但这一次,他说了不知道。
因为他也拿不准,下次络腮胡再来的时候,他下不下得了手。
苏晚没追问。她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那只手是凉的。
但他没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