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天,陆母出事了。
凌晨四点,陆沉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。他摸到钢管,侧耳听——不是外面的人,是里面的声音。厨房方向,有人在动。
他光着脚走过去,看见陆母站在后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,正把门闩往外推。
"妈!"
陆沉一把拉住她的手。
布袋掉在地上,罐头滚出来——两个。最后的两个罐头。
陆母回头看他,眼神里没有愧疚,只有一种奇怪的坚定。
"李大姐三天没吃了。我听见她在隔壁哭。"
"你怎么知道她在隔壁?"
"我昨天听见她敲墙了。"
陆沉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"你昨天就听见了?"
陆母不说话了。
"你昨天听见的,今天才去送?还是——你昨天已经送过一次了?"
陆母的低姿态瞬间绷不住了:"她一个人!一个老太太!你爸活着的时候——"
"爸死了!"
陆沉的声音炸开来,把二楼睡觉的林小禾都惊醒了。
"爸死了,所以没人替你扛了!你送出去的每一口粮,都是从你孙子嘴里抠出来的!"
陆母往后退了一步,像是被抽了一巴掌。
"你……你说我抢小北的吃的?"
"我不是说你抢,我是说你送!送和抢有什么区别?结果都是小北饿肚子!"
"那是人命!"
"小北也是人命!"
两个人对峙着,呼吸声在黑暗里格外响。
陆沉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然后蹲下来,把罐头捡起来放回袋子里。
"从今天起,物资我管。你不能再碰。"
陆母的身体在发抖:"我是你妈。"
"所以我没把你赶出去。换个人,偷两次物资,我早让他滚了。"
这句话像刀子。
陆母的嘴唇哆嗦着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但她没哭出声,只是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,轻轻关上门。
那一声关门声,比任何争吵都重。
陆沉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他错了。
第十一天中午,络腮胡的人换班吃饭,后巷只留了一个人看守。陆母趁这个空档,从二楼窗户翻了出去。
陆沉发现的时候,她已经走出了巷口。
他看见陆母佝偻着背,手里拎着半袋米——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藏的——往隔壁楼走。
那个看守的人也看见了她。
"喂!大娘!你——"
陆母没理他,继续走。
陆沉的心沉到了底。
不是因为她出去了。是因为那个看守的人,现在知道了——这家人里,有人会偷偷出来。
这就够了。
陆沉把陆母拖回来的时候,她没挣扎。
他把门锁好,转过身看着母亲。
陆母低着头,不说话。
"你知道你差点害死全家吗?"
"我只是——"
"你只是给李大姐送了半袋米。但那个看守的人看见了。他现在知道我们有人会偷偷出门,说明我们里面有分歧。他会回去告诉络腮胡。络腮胡会利用你。"
陆母抬起头,脸上的泪还没干:"利用我什么?"
"利用你开门。"
陆母呆住了。
陆沉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他的声音不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心被掏空之后剩下的壳。
"妈,我求你了。不要再帮别人了。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小北。你每帮别人一次,小北就离死近一步。你想想,小北死了你能接受吗?"
陆母的身体开始发抖,剧烈的那种。
她没回答。
因为她心里知道答案是"不能",但她的手停不下来——那是一种本能,做了六十三年的好人,改不了了。
当天晚上,络腮胡来了。
不是七个人,就他自己,站在门口,仰着头喊:"陆哥!出来聊聊!"
陆沉没出声。
"我知道你妈今天出去了。我也知道你家里有人想帮忙、有人不想。这很正常,哪家人不是这样?但我想告诉你——你那个老太太,今天出门的时候差点被咬。是我们的人把她拦下来的。"
陆沉的手攥紧了。
"你看看,我们也不是坏人嘛。老太太一个人出去多危险,我们还能护着。你想想,要是我们住进来,大家互相照应,多好。"
这是攻心。
络腮胡在用陆母的善良做突破口。
陆沉站在窗口,没说话,但他的拳头攥得发白。
苏晚站在他身后,终于开口了:"你不能怪妈。她是好人。"
"好人会害死好人。"
"那你想怎么办?把她绑起来?"
陆沉转身看着苏晚,眼神冷得像铁:"如果有必要的话。"
苏晚倒吸一口气。
"你疯了。"
"我没疯。你想想,妈今天出去,被他们看见了。明天他们会来跟妈套近乎,后天妈就会觉得'他们也不是坏人',大后天妈就会给她们开门。然后我们全死。"
苏晚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因为陆沉说的每一步,她都能想象到。婆婆就是那种人——你对她好一次,她就觉得你是好人。络腮胡只需要演一场戏,陆母就会站在他那边。
"那我呢?"苏晚的声音突然变了,变得很小,"你绑你妈的时候,我站在哪边?"
陆沉看着她,很久。
"你站在小北那边。"
苏晚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
但她也知道,一旦她站在了陆沉那边,她就不再是那个会给陌生人递水的女人了。
她也在变成陆沉。
而陆沉,正在变成她最害怕的那种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