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临舟站在公交站台，耳机的余音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。周哲最后那句话像把钝刀子，在神经上来回磨。
“1998年3月17日，下午三点十七分，防空洞，你父母……报仇……”
父母。顾青山。沈芸。两个完全陌生的名字，现在死死焊进他记忆里。大学老师。被谋杀。推下深井。同归于尽。
他扶着站牌，胃里一阵翻搅，差点吐出来。晨光刺眼，街上车流开始涌动，早起上班的人匆匆走过，没人多看他一眼。世界正常运转，只有他的世界刚刚崩塌。
“顾临舟？”林薇走过来，皱着眉看他，“你脸色很难看，真没事？”
“没事。”他摘下耳机，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，“就是……累了。”
林薇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没再追问，只是说：“先回局里做个笔录。王守仁的尸体要送检，现场要勘查。你……”
“我能先回去休息吗？”顾临舟打断她，“真的，很累。明天，明天我一定去。”
林薇犹豫了一下，点点头：“好吧。我让人送你。”
“不用，我自己走。”顾临舟转身，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。脚步是虚的，踩在地上像踩棉花。脑子里在反复播放那段录音，每个字都像钉子，钉进颅骨。
顾青山。沈芸。他的亲生父母。死了十一年，死因是“意外”，但其实是谋杀。被王守仁杀了，就为了那个该死的阵法。
不，不只是王守仁。录音里说，王守仁背后还有人，一个真正的“先生”。那个“先生”才是主谋。
主谋。
顾临舟停下脚步，抬起头。天空是那种刚亮起来的淡蓝色，云很少，干净得像被水洗过。这么干净的天空下面，藏着那么脏的事。
他摸出手机，打开浏览器，输入“顾青山 沈芸 1998 江城”。敲回车。
页面转了一会儿，跳出几条结果。大多是学术论文，作者是顾青山，研究古典文学的。他点开一篇，作者简介里写着：“顾青山，江城大学文学院副教授，主要从事明清小说研究……”
下面有张很小的黑白照片，像素很低，但能看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，戴眼镜，文质彬彬，嘴角带着温和的笑。这就是他父亲。
顾临舟盯着那张照片，胸口堵得难受。他继续翻，找到沈芸的信息。江城大学艺术学院讲师，教国画。也有张照片，长头发，眉眼温柔，和他……有点像。特别是眼睛。
他关掉网页，重新搜索“顾青山 沈芸 死亡 1998”。
这次出来的结果很少。只有一条本地论坛的老帖，发布于2005年，标题是“有人记得1998年江城大学那对教授夫妇的意外吗？”
点进去，帖子很短，楼主说：“突然想起来，1998年好像有对教授夫妇出意外死了，男的叫顾什么，女的姓沈。当时说是意外，但听在学校工作的亲戚说，好像有点蹊跷。有人知道详情吗？”
下面只有两条回复。第一条是2005年的：“我也记得，好像是在西山那边，失足掉进废井里了。挺可惜的，两人都年轻，听说还有个孩子，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。”
第二条是2008年的：“别瞎猜了，就是意外。我叔叔当时是办案民警，现场勘查过了，没可疑。孩子被亲戚接走了。这帖子沉了吧，对死者不敬。”
没了。一个家庭，两条人命，十一年，就剩下论坛里这么几句语焉不详的讨论。
顾临舟收起手机，继续往前走。他不知道要去哪儿，只是机械地迈腿。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，早点摊飘出油条和豆浆的香味，但他闻着想吐。
路过一个报刊亭，晨报刚送到，头版标题很醒目：“十一年悬案告破，连环儿童失踪案主犯自杀”。下面是刘大勇和王守仁的照片，还有老操场的现场照片。
他停下脚步，看着那张报纸。告破？不，还远没有。主犯死了，但主谋还在。他父母的仇，还没报。
“小伙子，买报吗？”报刊亭老板探出头。
顾临舟摇摇头，转身离开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，回头买了份报纸。他需要知道，媒体知道了多少，警方公布了多少。
坐在路边长椅上，他翻开报纸。报道写得很详细，从苏晚晴的失踪，到防空洞尸骨的发现，到刘大勇刘大刚兄弟的落网，再到王守仁的自杀。但通篇没提“先生”，没提阵法，没提其他孩子。只说王守仁是迷信的疯子，为了“镇邪”杀害儿童。刘大勇兄弟是帮凶。
至于他父母的事，一个字没提。
也好。顾临舟合上报纸。有些事，不能见光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手机震了，是养母发来的微信：“小舟，昨晚没回家？没事吧？看到新闻了，你们学校那边的事，吓死了。你还好吗？”
顾临舟盯着那行字，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，才回复：“没事，妈。昨天协助警方调查，晚了就在学校睡了。今天回去。”
“好，回来妈给你煲汤，压压惊。”
压惊。顾临舟苦笑。有些惊，是汤压不住的。
他站起来，拦了辆车，报出江城大学的地址。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：“去大学？这个点，还没上课呢。”
“找人。”顾临舟说，看向窗外。
车在江城大学门口停下。顾临舟下车，站在校门前。很气派的门楼，鎏金大字，来来往往的学生，朝气蓬勃。这是父母工作过的地方。
他走进校门，沿着主干道慢慢走。十一年了，校园变化很大，新楼盖了好几栋，老楼翻新过。但他凭着直觉，往文学院方向走。
文学院是栋老楼，红砖墙，爬满了爬山虎，秋天了，叶子红了一半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楼门口有块牌子，刻着历届院长的名字。顾临舟的手指停在“顾青山”三个字上。
1995-1998，副教授，副院长。
只当了三年。1998年，死了。
“同学，找谁？”门卫从窗户探出头。
“我……”顾临舟顿了顿，“我找顾青山教授。”
门卫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他：“顾教授？他早就……不在了啊。你是他什么人？”
“远房亲戚。”顾临舟说，“家里让我来，看看他以前工作的地方。”
门卫表情缓和了些，叹口气：“顾教授啊，可惜了。人特别好，学问也好，对学生也耐心。那年出事，全院都难过。你等等啊。”
他转身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，拿出本旧相册：“这儿，有张合影，顾教授在里头。”
顾临舟接过相册。是1997年文学院教职工的合影，黑白的，几十号人。门卫指着一个位置：“这儿，这个就是顾教授。”
顾临舟凑近看。第三排中间，顾青山戴着眼镜，笑得很温和。他旁边站着沈芸，挽着他的胳膊，头微微靠在他肩上，也笑着。两人看起来很般配，很幸福。
“这是沈老师，顾教授的爱人，也在我们学校教书。”门卫说，“两人感情特别好，出双入对的。听说还有个孩子，可惜啊……”
顾临舟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父母的脸。冰凉的，光滑的相纸。这是他们活着时最后的样子吗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