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路正中,一株参天古木刺破穹苍。
树形诡谲至极,左半枝干光秃枯瘦,嫩芽怯怯拱破树皮,满是新生勃发;中段树冠浓荫铺展,华盖如云,正值鼎盛繁茂;右半枝桠树皮皲裂、枯枝垂落,死气沉沉漫绕周身。
抽芽、盛放、朽败。
一树之内,囊括草木完整一生时序。
不远平地立着一块棱角峥嵘的巨型岩块,二人注目之间,岩石肉眼可见飞速风化,锋利边角慢慢磨成圆弧,石身爬满细密裂纹,眼看就要崩落成满地碎石。光影倏忽一闪,巨石刹那回溯原貌,方才风化崩毁如同幻境。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萦绕全域的钟摆声响在此处愈发刺骨,不入耳廓,直撞神魂。
林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哪怕一路御空飞来,仍旧阵阵晕眩:“头莫名发晕,感官全被搅乱。”
灵汐扶紧腰间刀柄,面色凝重:“此地时序法则彻底崩碎,我一身武道气机飘忽不定,像被人拽着原地乱转,辨不清方位。”
“这片地界,本就没有东西南北。”林渊沉心静气,不再耽搁。
嗡——
精纯本源自体内倾泻铺开,一层通透静止的空间结界如蛋壳落地,将二人牢牢裹在直径三米的密闭力场之中,虚空界盘的本源气息稳稳托住整片防护。
瞬息间,外界翻涌错乱的时序波动被尽数隔绝,钻脑的滴答声响骤然消散。
灵汐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,看向林渊的目光带着惊叹:“你的空间本源刚好克制此地乱象,难怪敢孤身闯这绝地。”
“不过恰好克制罢了。”林渊语气轻松,心神半点不敢松懈。维持结界如同洪涛巨浪里撑一叶孤伞,分毫失神便会被紊乱时序撕开屏障。
“紧跟在结界范围里,半步不可踏出。”叮嘱完毕,他缓步探路前行。
脚下土地焦黑干裂,像是被岁月反复灼烧淬炼,二人步步谨慎。
结界之外,诡象接连不断。一条溪流逆向往高处奔流,水中游鱼鳞片一边新生延展,一边腐坏脱落,生死往复毫无章法。
“靠左止步!”
林渊正要迈步踏过一片平整空地,灵汐骤然伸手攥住他臂膀。
他立时收脚,放眼望去,空地空空荡荡,寸草不生。
灵汐闭目凝神,鼻翼微动,以武者独有的生命感知探查周遭律动。片刻睁眼,指向空地:“这片土地,被困在轮回里,生灵在此万次生、万次死。”
“正常生灵气息平缓恒定,亡者生机沉寂,唯独此处生命韵律疯狂起伏。”
话音未落,空地光影扭曲震荡。一具如山岳般庞大的星空巨兽骸骨凭空显现,白骨挂着残存腐筋;转瞬血肉疯长、鳞甲覆身,巨兽重回巅峰体态;下一息又飞速枯朽化骨、散作飞灰,飞灰再度凝骨复生。
整套轮回,不过一次呼吸。
林渊后背瞬间沁出冷汗,方才若是贸然落脚,即便是空间结界,也未必扛得住无休止的时序轮回撕扯。
“多谢。”
“说好我负责开路警戒,你守好你的护身龟壳就够。”灵汐扬唇一笑,轻拍他肩头。
林渊无奈默认,保命要紧,龟壳便龟壳。
二人绕开时序陷阱,继续纵深前行,约莫一炷香光景,一面断裂断崖石壁拦在前方。
石壁之下,蜷缩一具身着守墓人制式衣袍的干尸,肉身尽数石化,好似在此枯坐万古岁月。
“是尘的先祖。”林渊视线落向石壁,岩壁上留有指甲抠凿的血色字迹,笔迹扭曲潦草,满是濒死的惶恐。
「时之回响…非线性…见到了‘钟匠’…」
钟匠?
是名号,还是这片禁地的诡异生灵?
林渊眉头紧锁,隐隐触碰到破局关键,抬手想要触碰遗骸搜寻随身遗物。
指尖即将触碰到石化躯体的瞬间,异变陡生。
静坐万古的干尸毫无过渡,像被拧动快进机关,噗的一声化作漫天微尘随风飘散。
一股磅礴无解的时间回溯之力自粉尘中猛然反扑,硬生生穿透稳固的空间结界。
回溯之力直窜识海,林渊脑中嗡鸣炸响,周遭光景飞速倒带。灵汐身影倒退、拾骨镇画面回溯、地牢审讯骸的过往飞速在眼前轮转,意识被拖拽向遥远过往,自身存在正被时序一点点抹除。
糟了!
他心神狂警,浑身经脉被时序禁锢,连抬指都做不到。
生死一瞬,灵汐没有调动功法术法硬抗回溯法则,眸光骤然凝厉,沉身攥拳,武道罡气在拳锋凝出金铁铮鸣。
她一拳狠狠砸在林渊身侧地面。
“破!”
轰隆!
纯粹蛮横的肉身罡气轰然炸裂土层,深坑凹陷,震荡冲击波硬生生将被困时序中的林渊掀飞出去。
剧烈震荡斩断缠绕神魂的回溯之力,林渊凌空翻身落地,眩晕迟滞缓缓褪去,再看那片飞灰之地,满眼忌惮。只差分毫,他便会被从时间长河彻底抹去。
“无碍吧?”灵汐快步上前,眉宇仍藏后怕。
“万幸有你。”林渊喘息定神,“你怎知晓物理震荡能破回溯?”
“我不懂法则道理。”灵汐直白答话,“想不通的诡异术法,一拳砸烂本体,砸不动就砸周遭地面,打断它施法就行。”
逻辑简单粗暴,偏偏奇效卓绝。
林渊苦笑起身,再度凝望石壁血字,低声呢喃:“钟匠……”
一个猜想浮上心头:当年这名守墓先祖,正是撞见钟匠,才身陷时序陷阱,落得身死化灰。
钟匠,便是时间神陨之地最凶险的隐秘存在。
时空彼岸,一处悬浮虚空的白玉神殿。
月汐白衣素裙,静立巨型水镜之前,镜面清晰倒映二人探险全程。
眼见林渊深陷回溯、身躯渐渐虚化时,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泛起一丝波澜,垂在身侧的玉手不自觉攥紧,指节泛白。
她终究按捺出手相助的念头,静静观望。
直到灵汐一拳震开林渊、危机消解,紧握的手掌才徐徐舒展。
目光穿透镜面,死死定格石壁上“钟匠”二字,清冷眼底翻涌凝重、忌惮,还有一缕尘封万古的怅然追忆。
短短二字背后,藏着一段她不愿触碰的陈年秘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