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丝毫犹豫，没有半点退缩。
虞子期双目骤缩，心神惊颤间，扶苏喉头滚出一声压抑低吼，浑身气力尽数灌注剑身，染血人皇残剑骤然劈落。
“滋啦——”
预想中铁链碰撞的铿锵巨响并未响起，剑锋撞上锁链刹那，反倒响起滚油灼铁般刺耳声响。扶苏混着帝脉与人皇剑气的热血，如同拥有自主灵性的活流，顺着交锋点位疯狂攀附蔓延。
[ ] 它不碎锁链形体，只做侵染、覆改。
[ ] 原本萦绕淡金天道符文的锁身，自扎根地脉龙气的底端起，色泽飞快剧变。滚烫霸道的赤红顺着锁链逆流而上，一寸寸吞灭代表天命束缚的金色纹路。
[ ] 短短数息，八条锁链其一彻底通体血红，地脉联结被帝血硬生生截断，源源不断的龙气供给瞬间中断，锁链灵光飞快褪尽，沦为一截毫无生机的废铁。
[ ] 地宫上空悬浮的天子策书猛地巨震，漫天煌煌天威黯淡大半。
[ ] “成了！”虞子期脱口惊呼。
[ ] 喜色还未在脸上铺开，彻骨寒意骤然笼罩整座地宫。
“吼——！”
非人嘶吼自策书深处炸开，声响源自九幽渊底万千困缚怨魂。契约根基遭血脉篡改，积攒三千年的天道诅咒破笼而出，浓稠黑雾翻涌喷涌，在空中凝出无数扭曲狰狞、满是怨毒的人面，化作漆黑海啸，奔涌扑向扶苏。
诅咒余波扫过身侧虞子期，他当即神魂针扎，周身冻僵钉在原地，连动弹指尖都做不到。
[ ] 身处风暴正中的扶苏首当其冲，面色一瞬惨白如雪，浑身血气像是被黑雾抽空。阴冷怨念钻透皮肉，撕扯神魂，要拖着他坠入无尽炼狱，复刻历代逆命者受尽的苦楚绝望。
[ ] 可扶苏半步未退。
[ ] 牙关死死咬紧，血丝顺着唇角滑落，眼底燃着不肯屈服的烈火，视线死死钉在余下七条仍在啃噬大秦地脉龙气的锁链之上。
[ ] 强忍神魂撕裂般的剧痛，他再度抬手，染血残剑蓄势，要斩落第二条天命枷锁。他要用血肉与意志，坐实人道储君之名。
就在此刻，一只微凉沉稳的手掌轻轻覆在他天灵。
是嬴政。
先前帝王始终静立旁观，冷眼看着场内变故，如同置身事外的执棋人，直至诅咒倾巢，方才动身。
[ ] 嬴政没有出手打散漫天怨雾，另一只手托出古朴玄鉴祖玉，稳稳按在扶苏头顶。祖玉微光荡漾，磅礴厚重的人道气运化作金色华盖，牢牢裹住扶苏全身。
[ ] 狰狞黑雾撞上金芒的瞬间，宛若沸雪遇寒阳，尖啸连连，再也无法触碰扶苏肉身分毫。
华盖只挡肉身侵蚀，撕裂神魂的诅咒意志，却被嬴政刻意放行，毫无保留砸进扶苏识海。
“啊——！”
扶苏痛呼出声，眼底血丝密布，七窍丝丝渗血。亿万冤魂在脑海哭嚎诅咒，不停撕扯他的魂魄。
[ ] “父皇……”他费力转头，望向身旁帝王。
嬴政大半面孔隐在气运光影里看不真切，话语却如万年寒冰，直直凿进扶苏灵魂：“人皇之路，从无坦途。”
[ ] “前路仙神设谋、天道诛伐，同族猜忌背弃，你眼下承受的，不过皮毛之痛。”
[ ] “扛下来，你便是大秦太子、人族储君。”话音陡然添上刺骨凉薄，“扛不住，嬴氏不愁后继之人。”
[ ] 冰冷一语打散扶苏心底最后一丝依赖与侥幸。
[ ] 是啊，嬴氏王族子嗣繁茂，他垮台，父皇随时能另择人选承接伐天重任。
[ ] 他从不是无可替代。
[ ] 但斩断天命枷锁的责任、为人族挣出生路的荣耀，他绝不肯拱手让人。
[ ] “嗬啊！”
[ ] 扶苏仰天长啸，嘶吼裹着彻骨剧痛，更藏不死不休的执拗。他无视识海内魂飞魄散般的折磨，把全部心神凝于剑身。
[ ] 斩！
[ ] 剧痛缠身，第二剑悍然落下。
[ ] 与此同时，九天凌霄偏殿。
[ ] 紫微星君猛地从玉座挺身，素来运筹自若的眼底炸开惊怒。
[ ] “血脉置换！此人根本无意毁约，是要改写契约本源！”
[ ] 观天镜映着地宫实景，扶苏以身饲咒、以血覆锁的画面，击碎他千年布局。
[ ] 硬毁契约要直面天道全量反噬，嬴政纵然手握大秦气运，也扛不住天地倾轧。
[ ] 帝王从一开始便另辟蹊径：借觉醒人皇血脉的扶苏，用新生帝血，一层层抹除自周天子起，历代先王留在契约上的认天血印。
[ ] 好比世代签押的卖身契，扶苏以一己之血，涂尽前人手印。八条锁链尽数染红之日，天子策书便再绑不住嬴氏与大秦，沦为一纸空约。
[ ] 实打实釜底抽薪，钻尽天道法则漏洞。
[ ] “嬴政好算计！”紫微星君面色铁青，再按捺不住，一步踏出直抵南天门外，十指翻飞掐动神咒。
[ ] “敕令，泰山府君，启镇山大阵！”
[ ] 东岳泰山之巅，肉眼难窥的上古困神大阵轰然运转。此阵封存六国覆灭之恨、万千亡魂怨气，还有凡间残留旧神香火之力，本是他日后倾覆大秦的后手。
[ ] 眼下破局在即，他不惜倾尽阵中积攒千年本源。
[ ] “聚六国遗恨、众生怨念、古神残祀，引天道之威——”
[ ] 紫微星双目神光暴涨，指尖遥遥指向咸阳皇城。
[ ] “天降谴神雷！”
[ ] 轰隆！
[ ] 整座泰山大阵积蓄的千年负能量被瞬间抽干，凝成一道横贯天地的紫黑巨雷。雷霆撕裂苍穹，无视山川地脉阻隔，裹挟灭世威压破空疾驰，目标直指皇陵地宫之中的扶苏与天子策书。
[ ] 地宫之内，正蓄力劈出第三剑的扶苏，连同冷眼观局的嬴政，齐齐感知头顶灭顶杀机。
[ ] 皇陵穹顶以万载玄铁混上古禁制浇筑，此刻形同薄纸琉璃，紫光穿透层层岩土壁垒，毁灭锋芒近在咫尺。
嬴政缓缓抬首，深邃眼眸不见半分惶恐，反倒漾开一抹冷冽笑意。
蛰伏幕后之人，终于舍得掀棋出手了。
他等候这道天雷、等候星君现身，已然整整半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