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的目光从那古老的青铜地台上收回,带着洞悉一切的冷然,落向身侧的扶苏。
此刻的扶苏困在信仰崩塌的泥沼里,满心痛苦,深陷自我怀疑。他蜷着身子,像是要抵挡钻骨的寒意,往日温润儒雅的脸面,只剩一片死灰惨白。
嬴政眼底没有半分怜悯,半句宽慰也无。
他缓步上前,把方才章台殿喋血、还沾着逆臣余温血迹的《讨伪逆诏》竹简,径直丢在扶苏脚边。
“捡起来,念!”
短短二字,声调冰凉,裹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压。
扶苏身子猛地一僵,缓缓抬眼,空洞的眼眸盛满迷茫与煎熬。
念?
念这份推翻自己二十余年所学所信、染血而成的诏书?
他撞进嬴政深不见底的眸子,那双瞳里看不见半分父子温情,只剩锻铁般执拗的帝王意志。
他没有拒绝的资格。
扶苏指尖发颤,终于触到冰凉竹简。竹面滑腻,一缕未散的血腥顺着指尖钻入心脾。他费力展开简册,铁画银钩的字句恍若锋利短刃,直直扎进眼底。
“……殷商末代人皇帝辛,为保人族火种,不惜自污其名,以身殉道……”
嗓音干涩嘶哑,字字迟疑,每诵读一句,都在撕碎过往根深蒂固的认知。
“大声点!”
嬴政声线骤然拔高,惊雷炸响在密闭地宫,“让朕听见!让此地英灵听见!也让你自己认清真相!”
扶苏浑身巨震,下意识侧目望去,嬴政视线压根不在他身上,死死锁着地宫正中悬浮的天子策书。被这道沉凝目光刺得心头发酸,屈辱与悲愤骤然翻涌。
他摒去杂念,深吸一口气,积压多日的郁结尽数化作洪亮声响。
“……伪周之礼,乃仙神奴役人道之枷锁!即日起,凡言周礼者,以叛族论处!”
话音落地,沉寂许久蛰伏在他体内的人皇剑气,受诏书裹挟的帝王决心与咸阳万民气运牵引,骤然迸发刺目金光。
嗡——
苍凉磅礴、不屈人族的古老意志顺着剑气贯通四肢百骸。
过往熟读的圣贤典籍、礼法条规尽数从脑海褪去。
他听见了,上古殉道人皇在九天神雷下不屈的嘶吼;
他看见了,章台殿文武百官勘破真相后怒火燎原的模样;
他感触到,咸阳千万百姓摒弃天命桎梏、自强不息的磅礴愿力。
这份意志超脱君臣名分、骨肉亲情,是整个人族跨越万古的灵魂共鸣,根植在嬴氏血脉深处。
“……大秦所尊,乃人族自强不息之魂!大秦所祭,乃为人族存续而牺牲之万古英灵!凡再言天命、妄议仙神者,与叛逆同罪!”
末一字吼出,扶苏的声音褪去沙哑,铿锵如金石碰撞。他诵读的早已不是纸面文字,是人族被天命枷锁禁锢数千年,一朝挣脱束缚的怒吼战歌。
宏大意志潮水般褪去,极致的精神共鸣抽空浑身气力。扶苏眼前发黑,身形踉跄,眼看就要栽倒。
一只有力臂膀稳稳托住他的身子,是嬴政。
“站直了。”帝王话音依旧寒凉,却藏着一丝期许,“大秦储君,人族嗣主,绝不能轻易倒下。”
嬴政抬手,将一柄古朴厚重、萦绕人皇神威的残剑塞进扶苏掌心。剑身冰寒沉坠,沉甸甸承载着人族数千年血泪磨难。
“父……父皇。”扶苏大口喘息,勉强稳住身形,满眼困惑。
嬴政不接问话,抬手指向地宫正中的天子策书,一字一顿:“以上古先王之礼,向它献祭。”
侍立一旁缄默不语的虞子期骤然面色煞白,慌忙跨步阻拦:“陛下,万万不可!”
“天子策书是天道契约具象,绑定大秦国运,牵连陛下与长公子血脉!开启献祭,便是主动认下契约羁绊,天道反噬尽数落于献祭之人身上,长公子会神魂俱灭!”
在虞子期眼里,这哪里是破除契约,分明是以扶苏性命为祭品,填天道的无底深渊。
嬴政淡淡扫过劝阻的虞子期,语气平静得近乎刺骨:“此契约自三千年周室起,代代帝王以血脉国运滋养,朕的先祖亦不能例外。嬴氏欠下的因果债,理应由嬴氏血脉亲手了结。”
他转头,目光锐利如刀,直剖扶苏心神:“扶苏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扶苏本能躬身应答。
“朕给你一次选择。”嬴政语调淡漠,暗藏世间最残酷的抉择,“朕给你的,才是你的。此刻,朕赐你握剑的资格。”
“其一,做束手待毙的懦夫,被契约榨干所有价值,化作朕破局的祭品死去。你的性命损耗能削弱策书力量,为朕争取破局时机。”
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孤冷弧度:“其二,攥紧手中人皇剑,以大秦长公子、朕的继承者身份,亲手斩断这份天命枷锁。扛起与生俱来的重担,做守护人道、手握权柄的王者。”
“沦为祭品身死,或是破而后立新生,选择权在你。”
地宫死寂无声。
扶苏伫立原地,目光在虚伪害人的天子策书与掌心承载人族意志的残剑间来回流转。章台殿的血色、诏书里的呐喊、父皇冷硬的叮嘱、虞子期焦灼的劝阻,种种画面在脑海交织融汇。
他豁然通透。
空泛仁德、迂腐礼法若是不能护佑人族立身,便毫无用处;身居储君之位、身为大秦长子,不能扛起族群重担,便是毕生耻辱。
体内流淌的嬴氏血脉骤然滚烫沸腾。往日儒雅怯弱尽数消散,眸中最后一点泪光蒸发,只剩磐石般的坚定决绝。
“儿臣明白了。”
扶苏抬首直面嬴政审视的目光,没有半分退缩。
不必多言,他已然做出抉择。
扶苏高举人皇残剑,寒冽剑锋在幽暗地宫划出一道冷光弧影。
剑锋没有朝着天子策书劈砍。
噗嗤——
利刃划破皮肉,扶苏毫不犹豫,剑锋自划左手掌心。
裹挟嬴氏帝血与人皇剑气的赤红鲜血奔涌而出,顺着古朴剑身上的纹路缓缓蔓延,将整柄残剑浸染成惊心动魄的血赤色。
他死死攥紧剑柄,任由热血浸透剑身,随后抬臂,染血剑锋稳稳对准天子策书下方八条扎根地脉、吸食大秦龙气如毒蛇般的锁链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