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麦里突然传来林薇急促的声音：“注意，有人进来了。从西侧小门，一个人，穿着深色衣服，戴着帽子，看不清脸。各小组注意，目标出现，先不要动，等他到指定位置。”
顾临舟立刻收起手机，手重新插进口袋，握紧玉坠。他屏住呼吸，听着脚步声。
很轻，很稳的脚步声，从西边传来，越来越近。月光下，一个身影慢慢走过来，个子不高，有些佝偻，穿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，戴着顶旧礼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手里拄着根手杖。
顾临舟盯着那个人，心跳越来越快。这就是“先生”？那个策划了十一年献祭的人？
人影在离他五六米的地方停下，抬起头。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那张脸上。
顾临舟愣住了。
那是一张很老的脸，布满皱纹，眼睛深陷，但眼神很亮，像两簇幽暗的火。这张脸，他见过。
是档案室那个管理员，老王。
不，不是。老王在公安局，被保护性关押。而且眼前这个人虽然老，但比老王要高一些，背挺得更直，眼神也更锐利。但那张脸，有七八分像。
“王师傅？”顾临舟试探着问。
“他是我弟弟。”老人开口，声音沙哑，但很清晰，“我叫王守仁。守夜的守，仁义的仁。”
王守仁。顾临舟想起老王的名字是王守义。守义，守仁，果然是兄弟。
“你就是‘先生’？”顾临舟盯着他。
王守仁笑了，笑容很淡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：“先生？他们这么叫我？也好。名字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你知道自己是谁了吗，顾临舟？”
“我是1998年3月17日生的，本该是第一个祭品，但被人领养，逃掉了。”顾临舟说，声音很稳，但手心全是汗，“所以你们找了其他孩子代替，苏晚晴，李锐，一个接一个。但阵法不完整，所以防空洞一直不太平，井水发红，有哭声。你们需要我，需要我这个正主，来完成最后的献祭，让阵法圆满。”
王守仁静静听着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基本正确。但有一点错了。你不是‘本该是’第一个祭品，你‘就是’第一个祭品。1998年3月17日下午三点十七分，你已经在防空洞里了。只是后来，有人把你带走了。”
顾临舟脑子嗡的一声：“什么意思？我……我被献祭了？”
“献祭的不是你的命，是你的‘魂’。”王守仁慢慢走近，手杖点在地上，发出笃笃的声响，“九子镇魂阵，需要九个童男童女的魂魄，镇在阵眼，用他们的纯阴之气化解地下的怨气。但魂魄离体，肉身就会昏迷，如果七天之内魂魄不回，肉身就会死。1998年3月17日，我取了你的一魂一魄，镇在阵眼。你的肉身昏迷，被送进医院。你养父母当时在医院工作，见你可怜，收养了你，给你改了生日，改了名字，带你离开了江城。”
顾临舟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。所以他不是“逃掉了”，他是被献祭了，只是没死，但丢了一魂一魄。所以这些年来，他经常做噩梦，记忆力时好时坏，对1998年之前的事几乎没印象。
“那我的魂魄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还在防空洞里，困在阵眼中。”王守仁在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下，月光下，他的脸像一张风干的面具，“这十一年，我一直在找你。你的魂魄不全，阵法就不稳，需要不断用其他孩子的魂魄来补。苏晚晴，李锐，陈浩……他们都是替补。但替补终究是替补，撑不了多久。最多三年，阵法就会松动，地下的东西就会出来。”
“地下的东西……到底是什么？”
王守仁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缓缓抬起手，指向苏晚晴的墓碑：“你知道她母亲苏燕，是怎么死的吗？”
顾临舟摇头。
“是自杀。”王守仁声音低下去，“1997年秋天，她得了绝症，没钱治，痛苦不堪，就在那口井边上了吊。尸体掉进井里，三天后才被发现。从那以后，井水就开始变红，有哭声。我查了古籍，才知道那口井的位置，正好在一个古战场的‘万人坑’上。苏燕的怨气，加上地下积攒了几百年的怨气，冲开了封印，需要重镇。”
“所以你就用孩子的魂魄来镇？”顾临舟咬牙，“那是九条命！九个孩子！”
“不然呢？”王守仁看着他，眼神冰冷，“让地下的东西出来，死的就是九百个，九千个！你不知道那下面有什么，我见过，我见过那些东西爬出来的样子……必须镇住，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“那苏晚晴呢？她是你外甥女！”
“所以她更合适。”王守仁面无表情，“至亲之人的魂魄，镇邪效果更好。何况她是自己撞上来的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。这是天意。”
顾临舟感到一阵恶寒。这个人，为了所谓的“镇邪”，杀了自己的外甥女，杀了九个孩子，还能说得这么平静，这么理所当然。他已经不是人了，是个被执念吞噬的怪物。
“那你今晚来，是想取我剩下的魂魄？”顾临舟问，手在口袋里悄悄按下手机的紧急呼叫键——那是给林薇的信号。
“不，我是来还你魂魄的。”王守仁说。
顾临舟愣住了。
“阵法已经撑不住了。”王守仁抬头看了看天，云层更厚了，月光几乎全被遮住，“这十一年，我用八个孩子的魂魄强撑，但你的魂魄不全，阵法始终有缺。最近几个月，井水又开始发红，哭声越来越响。我知道，时候到了。要么补齐阵法，要么……让一切结束。”
“怎么结束？”
“把你的魂魄还给你，让阵法自毁。”王守仁从怀里掏出个东西，是个小小的黑色木盒，雕着古怪的花纹，“你的魂魄就在这里面。但还魂有风险，你可能承受不住，魂飞魄散。也可能……会想起一些你不想想起的东西。”
顾临舟盯着那个木盒：“为什么要还我？你不是要镇邪吗？”
“因为我累了。”王守仁笑了，笑容苍凉，“十一年了，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那些孩子在哭，在喊疼。苏晚晴喊我舅舅，李锐喊我爷爷，陈浩喊我伯伯……我受不了了。而且，我得了癌，晚期，没几个月了。我死了，就没人维护阵法，地下那些东西迟早会出来。不如在我死前，做个了断。”
他打开木盒，里面是一团淡淡的、乳白色的光，很微弱，在黑暗中轻轻浮动，像一团有生命的雾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