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监正被带走的那个晚上,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银针,落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沈清河坐在通微堂的柜台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《青囊秘书》,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他在等人。
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夜风裹着雨丝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。沈清河抬起头,看见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站在门口,兜帽压得很低,雨水顺着斗篷的边缘往下滴,在青砖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。
“打烊了。”沈清河说。
“通微堂不是酉时才打烊吗?”来人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苍老的、疲惫的、但带着笑意的脸,“这才戌时,沈老板就要赶客人走?”
沈清河从柜台后面站起来,腿撞到了桌角,疼得他龇了龂嘴,但他顾不上。
“爹。”
沈望云走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他比七天前看起来更老了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像是这七天里又瘦了一圈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两盏灯。
“比试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沈望云在椅子上坐下,接过儿子递来的热茶,捧在手心里,“你做得很好。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沈清河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这个三年来只在梦里见过的男人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——你这三年去了哪里?吃了多少苦?为什么不能早点回来?为什么不给我写信?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守着这间破铺子,一个人面对那些嘲笑和质疑?
但最后,他只问了一句:“你吃饭了吗?”
沈望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吃了。在一家面摊吃的,阳春面,多加汤。”他顿了顿,“跟你常去的那家味道差不多。”
沈清河鼻子一酸,差点没绷住。
他爹知道他常去哪家面摊。他爹虽然三年没回来,但一直在暗中看着他。
“爹,肃王的事,朝廷打算怎么处理?”
沈望云放下茶杯,脸色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周监正已经把什么都招了。肃王指使他在这三年里陆续选了五处有问题的‘龙穴’,分别对应太后将来的行宫、皇帝的陵寝、还有几处重要的皇家建筑。如果这些建筑都出了问题,朝野上下就会产生一种‘天象示警、国运将衰’的恐慌。到时候肃王再以‘匡扶社稷’的名义站出来,顺理成章地接管朝政。”
沈清河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这不是简单的贪腐或者渎职,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阴谋。
“皇帝知道了吗?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望云点头,“秦墨把证据链整理好,通过大理寺少卿直接递到了御前。皇帝震怒,但考虑到肃王手里有兵权,暂时没有公开处置,只是以‘年事已高,宜静养’的名义,让肃王留在王府不得外出。等证据进一步坐实了,再做定夺。”
“那肃王会伏法吗?”
沈望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清河,这个世界上,不是所有的坏人都会受到惩罚。位子越高,动他越难。但至少,他的计划已经破了。太后行宫会重新选址,皇帝也会加强身边的安全。这就够了。”
沈清河想说“不够”,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。
有时候,赢,不代表把对手彻底打倒。赢,也可以是让对手的计划破产,让自己在乎的人免于伤害。
“爹,”沈清河换了个话题,“你这三年,到底是怎么过的?”
沈望云靠在椅背上,望着头顶的横梁,像是在回忆一段很远的往事。
“三年前,我发现周监正选的那些‘龙穴’有问题,就去找了赵世明。赵世明说他也发现了,但没有证据,动不了周监正。我决定自己去查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我开始以堪舆为名,走访那五处选址周边的村庄,跟老百姓聊天,查看当地的水文地质。每发现一个问题,就记在本子上,画成图。后来周监正发现有人在查他,派了人来追我。我没办法,只能诈死,隐姓埋名,继续查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沈望云笑了笑,“习惯了。你娘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,一个人跑江湖看风水,一个人去查案子。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,想走就走,想停就停。”
沈清河听着这些话,心里像是有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割。
“但你为什么不能给我写封信?哪怕只言片语?”
沈望云看着他,眼神里有愧疚,也有无奈。
“我怕连累你。如果周监正知道我还有个儿子在京城的东市开风水铺子,他一定会对你下手。我不能让你卷进来。”
“可我还是卷进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沈望云苦笑,“我没料到你会自己走进来。归云茶楼、赵家祖宅,你一桩一桩地做下来,名声越来越大,引起了钦天监的注意。陆鹤亭来找你的时候,我就在对面的茶楼里坐着。”
沈清河怔住了。
“你一直在看着我?”
“一直在看。”沈望云的声音有些哑,“看着你一个人守着铺子,看着你被周大娘拉去看茶楼,看着你半夜爬树帮秦墨抱猫,看着你喝隔壁顾家姑娘送的汤——”
“爹!”沈清河的脸腾地红了。
沈望云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顾家那个姑娘不错。医术好,人长得也周正,就是脾气大了点。不过你脾气好,正好互补。”
“爹,你能不能正经一点?”
“我很正经。”沈望云收起笑容,认真地看着儿子,“清河,这三年,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你身边。但最大的欣慰,是你不需要我也能活得很好。你有了自己的客户,自己的名声,自己的朋友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还有了愿意等你回家的人。”
沈清河没有说话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影。一个大,一个小,靠得很近。
“爹,你这次回来,还走吗?”
沈望云沉默了很久。
“肃王的事还没完全了结。我还要去一趟西北,查一些东西。但不会像上次那样一走三年了。”他看着沈清河,“我会给你写信,每到一个地方就写一封。等你收到厚厚一沓的时候,我就回来了。”
沈清河点了点头。
他不满意这个答案,但他知道他爹的脾气。沈望云这个人,一旦决定了要做一件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夜长梦多。”
沈清河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,递给沈望云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银子。我攒的。”
沈望云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锭一锭的碎银,大大小小,加起来大概有二十来两。他看了看银子,又看了看儿子。
“你攒了多久?”
“从开铺子第一天开始攒的。”
沈望云的眼眶红了。他把布包推回去。
“你留着用。娶媳妇要花钱。”
“我有。”沈清河又把布包推过去,“通微堂现在生意不错,孟老板给的那十两银子还没花完。赵大人后来又让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,够我用的。你在外面,花钱的地方多。”
父子俩推让了三个来回,最后还是沈望云收下了。他把布包揣进怀里,拍了拍,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。
“清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能看见气的本事,别跟太多人说。怀璧其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别仗着这个本事就偷懒。《青囊秘书》还要继续看,每一条口诀都要弄懂。看得见气是天赋,但知道那气代表什么,靠的是学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沈望云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过头来,“隔壁那个顾姑娘,对人好,但不轻易对人好。你要是辜负了她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沈清河哭笑不得:“爹,我跟顾姑娘只是邻居——”
“你骗谁呢?”沈望云瞪了他一眼,“你爹我是看风水的,不是看瞎子的。”
门开了,夜风涌进来。
沈望云戴上兜帽,走进雨里。
“爹!”沈清河追到门口,“到了写信!”
沈望云没有回头,只是举起手摆了摆。
雨幕很快就把他吞没了,像三年前一样。
但这一次,沈清河没有觉得空落落的。
因为他知道,他爹会写信。
因为他知道,他爹会回来。
更因为他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在等。
隔壁回春堂的灯还亮着。透过窗纸,沈清河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桌前,不知道在写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沈望云刚才说的话——“还有了愿意等你回家的人。”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看了很久。
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把整个胡同照得亮堂堂的。
周监正案之后,通微堂的生意忽然就火了。
不是小火,是大火。
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,说东市有个年轻的风水师,在钦天监监正面前公开比试,把五品大员说得哑口无言,连大理寺和工部的官员都对他赞不绝口。这个版本传到后来已经变成了“沈清河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一眼看穿龙脉真假,连皇帝都想召见他”。
沈清河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,正在铺子里给一个老太太看祖坟风水。老太太听完,激动得差点跪下:“沈先生,您可得给我家老太爷选个好坟啊!”
沈清河赶紧扶住她:“大娘您别激动,选坟的事好说。您先把您家老太爷的生辰八字给我,我再看看山向。”
人越来越多,沈清河一个人忙不过来。
他开始考虑收徒弟。
第一个来投奔的,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姓陈,叫陈小满。这孩子的爹是个泥瓦匠,从小跟着爹在工地上混,对房子的朝向、梁柱的摆放、门窗的尺寸有一种天生的直觉。他来找沈清河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把自己做的鲁班尺,木头都磨得发亮了。
“沈先生,我想跟您学风水。”
沈清河看了看那把鲁班尺,又看了看这个孩子的眼睛——那是一双认真的、不怕吃苦的眼睛。
“你住哪儿?”
“我没地方住。我爹去年走了,娘改嫁了,我一个人住在城隍庙里。”
沈清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铺子后面有间柴房,收拾一下能住人。你愿不愿意?”
陈小满的眼睛亮了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愿意!”
就这样,通微堂有了第一个学徒。
第二个来投奔的,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姓方,叫方砚秋。这是个读书人,考了三年秀才没考上,心灰意冷,转行想学点实用的手艺。他找沈清河的时候,带了一箱子书——不是风水的书,是儒家经典和历史典籍。
“沈先生,我虽然不懂风水,但我懂史。历朝历代的兴衰,跟都城选址、宫殿布局有很大关系。我觉得这些东西跟风水是相通的。”
沈清河翻了翻他带来的笔记,密密麻麻的,字写得工工整整。
“留下来吧。”沈清河说,“你先从打扫铺子开始,慢慢学。”
方砚秋有些意外:“不需要考试吗?”
“你那一箱子书就是考试。”沈清河笑了笑,“能沉下心读史的人,学风水不会差。”
通微堂终于有了点“堂”的样子。
沈清河每天早上教两个徒弟读书认图,下午带他们出去看实地,晚上回来总结复盘。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,忙到他已经好几天没顾上去隔壁喝顾九音送的汤了。
这天傍晚,沈清河正在铺子里整理一天的笔记,顾九音推门进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,手里端着一个砂锅。
“你三天没来喝汤了。”她的语气听起来是在陈述事实,但沈清河听出了里面的不满。
“忙。”沈清河指了指正在角落里扫地的陈小满和正在整理书架的方砚秋,“收了两个徒弟,最近在带他们。”
顾九音看了那两个徒弟一眼。陈小满立刻站直了身体,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“顾姐姐”;方砚秋则拱了拱手,文绉绉地说了一句“顾姑娘安好”。
顾九音点点头,把砂锅放在柜台上,打开盖子。
一股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。是排骨莲藕汤,莲藕炖得粉糯,排骨炖得脱骨,汤色奶白,上面飘着几粒红枣。
“好香啊沈先生!”陈小满凑过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砂锅。
方砚秋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,但端着读书人的架子,假装在看书架上的书。
沈清河看了看砂锅,又看了看顾九音。砂锅不大,但四个人吃肯定不够。
“你吃了吗?”他问顾九音。
“吃了。”
“那我们一起吃吧。”沈清河从柜子里拿出四个碗,一人盛了一碗。陈小满和方砚秋不好意思先动筷子,沈清河带头喝了一口,他们才呼噜呼噜地吃起来。
顾九音坐在柜台旁边的高凳上,看着这三个人围在一起喝汤的样子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你最近瘦了。”她说。
沈清河抬头:“有吗?”
“有。下巴都尖了。”顾九音皱了皱眉,“你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?”
“风水师哪有不熬夜的?《青囊秘书》里有些章节,白天看跟晚上看,感觉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胡说八道。”顾九音没好气地说,“明天开始,我每天中午给你送饭。你要是不按时吃,我就把铺子的门封了。”
陈小满和方砚秋对视一眼,低下头,拼命憋笑。
沈清河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用这么麻烦”,但对上顾九音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顾九音满意地点点头,从高凳上跳下来,走到门口。
“明天早上喝粥,红薯粥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陈小满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:“沈先生,顾姐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?”
沈清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吃你的饭。”
方砚秋端着碗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古人云,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沈先生若是无意,为何不拒绝?”
沈清河看着这两个徒弟,一个比一个不省心。
“你们俩再胡说八道,明天每人抄十遍《青囊秘书》序言。”
铺子里顿时安静了。
只有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
那天晚上,沈清河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想起了他爹说的话——“你要是辜负了她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他翻了个身。
又想起了顾九音说的“你三天没来喝汤了”——这句话的语气,怎么听都不像是在说汤。
他又翻了个身。
小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
“沈先生,您别翻了。”隔壁柴房里传来陈小满迷迷糊糊的声音,“这床快散架了。”
沈清河不动了。
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但很真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。
通微堂的生意越来越好,沈清河的名气也越来越大。有时候走在街上,会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:“沈先生好!”他点头微笑,但大多数时候他认不出对方是谁——他的脸盲症依然没好。
顾九音每天中午准时来送饭,风雨无阻。有时候是汤,有时候是菜,有时候是面。沈清河给她钱,她不要;请她吃饭,她不去。后来沈清河想了个办法——每次看完一个案子,他都会把收的诊金分一部分出来,偷偷塞进回春堂的门缝里。
顾九音发现了,没说什么,但第二天送来的菜里就会多一道红烧肉。
陈小满说:“沈先生,顾姐姐的红烧肉做得越来越好吃了。”
方砚秋说:“那是因为沈先生给的‘饭钱’越来越多。”
沈清河瞪了他们一眼,但心里是高兴的。
这天傍晚,沈清河正在铺子里教陈小满认罗盘,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沈清河。”
他抬头,看见秦墨站在门口。大理寺评事今天没穿官服,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直裰,看起来像是刚下班就过来了。
“秦兄?进来坐。”
秦墨走进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他。
“今天收到的。西北来的。”
沈清河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接过信,看到信封上写着“清河亲启”四个字。那笔迹他太熟悉了,苍劲有力,铁画银钩——是他爹的字。
他拆开信封,里面是厚厚一沓纸。
第一张纸上写着:
“清河吾儿,见字如面。为父已到西北,住在凉州城外的一间小客栈里。此地风沙大,日头毒,但民风淳朴,面食好吃。你不用担心为父,为父身体尚好,只是腰偶尔疼,大概是老了。”
沈清河看到这里,鼻子一酸。
他爹说他“老了”。
沈望云从来不承认自己老。
他继续往下读。
“肃王在西北的势力比我想象的要大,但他主要的几个谋士已经闻风而逃。为父正在跟当地的官员接洽,希望能拿到肃王勾结外番的证据。此事急不得,可能需要几个月。但为父答应你,每个月写一封信。”
“你在京城要照顾好自己。通微堂的生意如何?陈小满和方砚秋那两个孩子,我看不错,你要好好教他们。风水这一行,靠的不是秘笈,是传承。你把本事传下去,就是对沈家最大的孝。”
读到这里,沈清河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滴在了信纸上。
他爹连他收了两个徒弟都知道。
沈望云果然一直在看着他。
信的最后一页,只有几行字:
“隔壁顾家的姑娘,你打算什么时候提亲?为父虽然不在京城,但聘礼还是要准备的。为父在凉州看到一匹好缎子,颜色是月白的,配那姑娘的肤色正好。等你回信说定了日子,为父就买下来寄回去。”
沈清河哭笑不得。
他爹这是在看风水还是拉媒?
他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抬头看见秦墨还坐在对面,端着一杯茶,不紧不慢地喝着。
“你爹说什么了?”秦墨问。
“说他在凉州看到一匹好缎子,问我什么时候提亲。”
秦墨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面无表情地说: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提亲?”
沈清河:“……你怎么也来凑热闹?”
秦墨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
“我只是替老人家问一句。”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河,“你爹说得对。有些人,等不得。”
门关上了。
沈清河坐在铺子里,手里捏着那封信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提亲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想。
顾九音那样的姑娘,会愿意嫁给他一个开风水铺子的?虽然他现在的生意不错,但说到底,在正经人眼里,风水师跟算命先生差不多,都是“江湖术士”。顾家是医药世家,世代行医,门楣清白,会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“看风水的”?
沈清河摇了摇头,把信收进抽屉里。
算了,不想了。
先把今天的笔记整理完。
夜深了。
沈清河吹灭油灯,躺在小床上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顾九音的脸——她嫌弃他时的样子,她给他送汤时的样子,她听说他赢了比试时微微点头的样子。
每一种样子,都很好看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“沈先生,您别翻了。”隔壁柴房又传来陈小满的声音,“明天还要早起呢。”
沈清河不动了。
他在被子里闷声笑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睡得很香,一夜无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