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吁——”
贾衍猛地勒住缰绳,胯下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悲鸣,前蹄在碎石遍布的坡地上刨动。
身后,百名银枪营将士亦随之停下,队列无声,唯有粗重的喘息与甲叶碰撞的轻响。
一名什长策马上前,压低声音道:“将军,已经越过旧的界碑了。”
他的嗓音干涩,像是被这北地的风沙打磨过。
贾衍抬眼望去。
前方再无路径。
只有一条被嶙峋断崖夹在中间的狭长通道,地面是亿万年风化成的黄沙与碎石。
目之所及,无草,无木,无水。
死寂。
这里就是雁门关外,被称作“活人禁区”的绝域。
三日前在营中鼓舞起来的士气,在这片绝地的威压下,正一点点被消磨。
出征时的豪言壮语,此刻被堵在每个人的胸口,化作沉甸甸的警惕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贾衍脑中回响着自己三日前的话。
他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,将士们虽面有疲色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这支在血火中淬炼出的精锐,纵然体力未复,其筋骨里的悍勇仍在。
“继续前进。”
贾衍没有多余的言语,双腿一夹马腹,当先踏入了那条通往未知的险道。
百骑紧随其後,马蹄踏在沙石上,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,仿佛在为这支孤军奏响前行的葬歌。
狭道越走越深,两侧的崖壁高耸入云,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灰线。
光线被阻隔,四周的温度都降了几分。
风声开始变得古怪,不再是旷野上的呼啸,而是在山壁间回荡的呜咽,好似无数冤魂在低语。
“都打起精神!”
一名队率低喝道,声音在狭道中显得空洞。
“这鬼地方,连只鸟都看不见。”
有士兵小声嘀咕。
“闭嘴!节省体力!”
队率瞪了他一眼。
队伍继续沉默前行。
贾衍始终行在最前,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如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。
他并未回头,却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众人情绪的变化。
那是从坚定到压抑,再从压抑到隐隐不安的微妙转变。
赵云武魂赋予他的,不仅是枪法与勇力,更有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。
他察觉到空气中的湿度在快速下降,风里卷来的沙尘颗粒也变得粗砺起来。
天,要变了。
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,天色骤变。
方才还只是灰蒙蒙的天空,顷刻间暗沉下来,仿佛一块巨大的黄褐色幕布,从天际线尽头猛地罩下。
“起风了!”
有人高喊。
话音未落,尖锐的呼啸声便灌满了每个人的耳朵。
狂风凭空而生,卷起地面的沙石,狠狠抽打在众人的盔甲上,发出“噼啪”的爆响。
“稳住!稳住马匹!”
队率们大声嘶吼,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愈发狂暴的风声吞没。
战马开始躁动不安,它们打着响鼻,原地踏步,试图摆脱这让它们恐惧的环境。
“沙暴!是沙暴!”
一名老兵的惊呼声里带着颤抖。
黄沙漫天,天与地的界限彻底模糊。
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,能见度便已不足三步。
前后左右,尽是翻滚的黄沙,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片土黄色的混沌吞噬。
“队形!不要乱!”
贾衍的声音如一道惊雷,穿透风沙,炸响在众人耳边。
“所有人下马!以绳索相连,十人一组!”
他的命令清晰而果决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在这突如其来的天威面前,士兵们本能地服从了这道唯一清醒的声音。
他们翻身下马,顶着风沙,艰难地从行囊中取出备用绳索,将自己与身边的同袍牢牢系在一起。
战马被牵在手中,但这些高大的牲畜比人更加恐慌,嘶鸣着,挣扎着。
“将军,我们看不见路了!”
一名什长靠近贾衍,几乎是吼着喊道。
风沙迷眼,他连贾衍的面容都看不真切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贾衍没有回答。
他一手牵着马缰,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杆上,任凭狂沙扑面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视觉被剥夺,其他的感官却在赵云武魂的作用下被无限放大。
他能听到风中每一粒沙子划过崖壁的声音。
他能闻到空气中干燥到极致的土腥味。
他甚至能感受到,风从哪个方向来,又往哪个方向去,其中最猛烈的气流在哪里,最微弱的涡旋又在何方。
这是一种源于武魂本能的感知,如同鸟兽预知天灾。
“跟我走!”
贾衍猛地睁开双眼,拉着马缰,迎着风沙最猛烈的方向,踏出了第一步。
他的方向,是朝着一侧的崖壁。
众人不解,但无人质疑。
他们牵着马,拽着绳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贾衍身后。
风力大得惊人,几名本就体力不支的士兵一个踉跄,几乎被吹倒,幸亏有绳索拉着,才没有被队伍抛下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剧烈的咳嗽声此起彼伏,吸入肺中的全是沙土。
战马的喘息声也愈发沉重。
“将军!”
队伍后方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。
“有两名新兵……快不行了!”
贾衍脚步一顿。
他记起出征前副官的提醒——弟兄们还没缓过劲。
连续的征战,早已将他们的体力榨干,这三天的休整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“老兵!”
贾衍的声音穿过风幕,带着一股寒意。
“把他们背起来!”
“银枪营,没有抛弃袍泽的规矩!”
“是!”
几名身强力壮的老兵立刻解开绳索,将昏沉的年轻士兵负在背上,重新系好。
队伍的行进速度慢了下来,但没有一个人掉队。
贾衍没有回头,只是将手掌握得更紧。
他必须更快找到避风处。
他能感觉到,风势还在加强。
在这片绝地里,一旦被沙暴冲散,或是体力耗尽,唯一的结局就是被活埋。
他再次闭上眼,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对气流的感知中。
风,从四面八方涌来,在狭长的山谷中冲撞、回旋,形成致命的乱流。
但在这些狂乱的气流中,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。
在他的左前方,大约百步之外,风的流向似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偏折。
那里,一定有东西阻挡了风。
可能是凸起的岩石,也可能是塌方的山壁。
无论是什么,都意味着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地方。
“转向!左前方!”
贾衍果断下令,改变了方向。
队伍艰难地在黄沙中转向。
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,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沙石,而是深不见底的泥沼。
风沙越来越大,能见度已经彻底归零。
即便近在咫尺,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恐惧,像藤蔓一样开始在人群中蔓延。
就在这时,走在最前的贾衍停下了脚步。
“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了身后每个人的耳中。
众人抬头,竭力想看清前方。
只见翻滚的黄沙中,隐约出现一个更加黑暗的轮廓。
贾衍拉着马,率先走了过去。
那是一处半塌的沙丘,更像是一面被风沙堆积起来的土墙,后面形成了一个数丈见方的浅坑。
虽然简陋,却恰好挡住了风势最猛烈的方向。
风从头顶呼啸而过,卷起的沙尘也大多被挡在外面,坑内的风力顿时小了许多。
“进去!所有人进去!”
什长们立刻组织士兵进入浅坑。
将士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,一屁股坐在地上,便再也起不来。
他们摘下头盔,拼命地咳嗽,吐出满嘴的沙土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战马也被牵到坑内,紧紧靠着岩壁,虽然依旧不安,但总算安静了许多。
劫后余生的庆幸,让所有人都松懈下来。
唯有贾衍,没有进入浅坑。
他站在浅坑的边缘,面向那片吞噬天地的沙暴,身形笔直如松。
龙胆亮银枪被他拄在身侧,枪尖在昏黄的光线中,泛着一点幽冷的光。
坑内的将士们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道身影,仿佛一尊磐石,任凭风沙如何狂暴,都纹丝不动。
只要他还站在这里,天,就塌不下来。
疲惫不堪的众人,心中莫名地安定下来。
他们靠着坑壁,闭上眼,抓紧这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。
风声依旧在耳边咆哮,仿佛有无数妖魔在天地间肆虐。
但这小小的浅坑,却成了暴风中唯一的孤岛。
而贾衍,就是这座孤岛的守护神。
他凝视着前方的无尽风沙,眼神平静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片异常狂暴的沙暴,或许只是这趟雁门险途的……一个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