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,大帅有请。”
亲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打断了贾衍投向北疆阴云的视线。
他回过身,看到尉迟渊高大的身影已立在帅帐门口,正对自己招手。
风沙扑面,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。
贾衍拍了拍肩甲上的尘土,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。
帅帐之内,烈火熊熊的铜盆驱散了寒意。
一张张粗犷的脸膛被火光映得通红,大块的烤肉滋滋冒油,浓烈的酒香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“贾衍来了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,帐内原本喧闹的气氛为之一静。
所有将校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,有审视,有钦佩,更有不加掩饰的炙热。
“来,贾将军,坐我身边来!”
尉迟渊亲自拉开自己身旁的帅位,这个举动让帐内众人呼吸都重了几分。
那位置,代表的不仅仅是亲近,更是北疆军中地位的认可。
贾衍没有推辞,坦然落座。
他知道,这是他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换来的尊重。
“今日,只论功,不论文!”
尉迟渊举起一只牛角大碗,声若洪钟。
“为我北疆大捷,为我银枪营,为贾将军,干了这碗!”
“为贾将军!”
“干!”
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,所有人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烈酒顺着喉管烧下去,点燃了胸中的豪情。
气氛热烈到了顶点。
将校们轮番上前,向贾衍敬酒,言语间满是沙场汉子的直爽。
“贾将军,你那一手回马枪,真他娘的绝了!”
“以后有机会,可得跟将军讨教几招!”
贾衍来者不拒,一一回敬。
他的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。
他总觉得,那片重聚的黑雾,像一根刺,扎在心头。
“贾衍。”
尉迟渊的声音忽然响起,压过了帐内的喧嚣。
他给贾衍空了的碗里斟满酒,动作很慢,酒液在火光下晃动。
“游骑昨日在西线,又看到了那东西。”
一句话,让帅帐内的温度骤然降了三分。
刚刚还满面红光的将校们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尉管渊的声音很沉。
“比上次更浓,范围也更广。”
“它们活动的踪迹,不再局限于西线一隅,而是朝着雁门关的方向在渗透。”
“像是在……织一张网。”
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,仿佛那字句有千钧之力。
织网。
这个词让贾衍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之前零散的妖物冲击,更像是无序的野兽行为。
但“织网”这个词,背后代表的是智慧,是谋划,是更大的图谋。
“斥候可曾深入探查?”贾衍问道。
尉迟渊摇了摇头,眉宇间的川字纹更深了。
“派出去三队最好的游骑,只回来一队,还折损过半。”
“带回来的消息只有一个。”
“黑雾之中,有东西在指挥那些妖物,而且……数量极多,远超我们上次遭遇的规模。”
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胜利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刷得一干二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压力。
每个人都清楚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边境线上酝酿。
“大帅,末将请战!”
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。
众人循声望去,说话的正是贾衍。
他站起身,身形笔直如枪。
尉迟渊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贾衍,你刚经历血战,银枪营也伤亡不小,需要休整。”
“况且,敌情不明,贸然深入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”
他的话很在理,也是出于爱护。
帐内不少将校也跟着点头,觉得此举太过冒险。
贾衍的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“妖物不会给我们休整的时间。”
“我前日说过,妖非自发成群,背后必有源头。”
“与其坐等它们将网织好,把我们困死在这里,不如趁现在,主动出击,找到那个源头,斩断它!”
他的话语掷地有声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。
这是一种主动防御的策略,一种将战火引向敌境的霸道。
尉迟渊盯着他,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的动摇。
“你部休整未毕,何以再战?”
他再次提出了这个现实的问题。
兵员、马力、士气,都需要时间来恢复。
贾衍没有再用言语辩驳。
他缓缓解下腰间那柄新得的佩刀,双手捧着,平置于身前的案几之上。
“锵”的一声轻响,刀鞘与木案碰撞,在寂静的帐内格外刺耳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柄刀上。
那是尉迟渊亲手所赠,是荣耀的象征。
贾衍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刀鞘,抬起头,直视着尉迟渊。
“此刀既授于我,便是要我与大帅,与这北疆共担风雨。”
“如今风已至,我岂能安坐帐中,避于人后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
责任。
承诺。
担当。
尉迟渊看着那柄刀,又看看贾衍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,久久不语。
帐内,落针可闻。
许久,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却代表了无条件的信任与托付。
……
贾衍回到银枪营驻地时,夜色已深。
营地里没有半分懈怠,篝火旁,士兵们正在擦拭兵器,喂养战马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与血的味道。
看到贾衍回来,所有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齐刷刷地站了起来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。
贾衍走到营地中央的一块高地上。
他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,只是将帅帐中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。
“……情况就是这样。”
“北面的妖物,正在集结,意图不明。”
“我要去一趟,去它们的腹地,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作祟。”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。
“此去,九死一生。”
“我不强求。”
“愿意留守的,整顿营地,守好我们的家当。”
“愿意跟我走的,现在,站出来。”
话音落下,整个营地一片寂静。
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士兵们脸上的表情变幻着,有紧张,有迟疑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的狂热。
突然。
“哐当!”
一名满脸络腮胡的老兵,猛地将手中的长枪顿在地上,枪尾深陷泥土。
他扯着嗓子,吼得青筋暴起。
“贾将军去哪,我便去哪!”
这一声怒吼,像是一颗火星,落入了早已浇满热油的柴堆。
“哐当!”
“哐当!”
“哐当!”
一杆又一杆长枪重重顿地,声音连成一片,汇成滚滚雷鸣。
“愿随将军,再战北疆!”
“愿随将军,死战不退!”
数百人的齐声怒吼,震得整个营地都在嗡嗡作响,那股冲天的战意,几乎要撕开夜幕。
没有一个人后退。
没有一个人迟疑。
他们的眼中,燃烧着同样的火焰。
那是对统帅的绝对信任,是对战争的无所畏惧。
贾衍看着眼前这一幕,胸中一股热流激荡。
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抬手,下压。
雷鸣般的顿枪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他的手上。
“好!”
贾衍的声音穿透夜空。
“归整装备,备足干粮!”
“三日后辰时,辕门列队!”
“听令出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