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5.过年
书名:竹默笙歌凉 作者:他喵了个咪 本章字数:4379字 发布时间:2026-06-06

过年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是个喜气的节气,它象征着团圆、幸福。


是提起来会嘴角上扬,眼中不自觉流露出色彩的字眼,可对于迟闻笙来说,这两个字似乎并没有那么温暖,和煦。



年底,有些账总是要算的,迟家家大业大,各家盯着主家这块肥肉不放,目不转睛地挑了一年的刺,大大小小的欠了一年,垒起来,几乎可以将迟闻笙并不坚实的身子骨压折。



如若生命久如暗室,那么迟闻笙就静静地坐在里边,任由愈演愈烈地藤蔓将他刺伤,直至彻底穿透。



诸如此刻,他端端正正的跪在中间,听着堂前宣判的人在他的众多长辈面前一条条地兴师问罪。



很多事都不是他干的,甚至有很多事他闻所未闻,还有一些,他不用想也知道是父亲和兄长下的计,可旁氏不认这些,他们只盯着那一点纰漏,翻动嘴皮几乎恨不得将他粉身碎骨。




迟闻笙第一次进宗祠,还是满目憧憬,他以为他终于被父亲认可了,终于可以是一个堂堂正正的迟家人了,他跟在父亲似乎永不会回头的高大背影后,眸光闪烁的看着里边。



可进去之前迟江只和他说了一句话,“噤声。”



那次,真的疼得有些过于超过,以至于后面他都感觉不到疼,只是目光空洞,他在想,以后该怎么办啊,生命这样长,他该怎么熬呢…



从那时候他大概就清楚,这只是第一次,绝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


他就在想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会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去承受这些。他绝望,痛苦,当然想起以后的日子也会为之悲哀,怯畏。



可是在岁月与骨骼中慢慢深刻践行后,迟闻笙才惊觉沉重。



宣判人说着说着,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迟闻箫身上。



“迟闻箫与陆家往来密切,有勾结外人之嫌。”




“不,是我为逃避惩罚,掀动三哥去陆老面前为我求情。是我逃避责任,是我拎不清。”



迟闻笙很平静,也足够规矩,垂着眼,声音不大不小。



他说时,没人能知道他心里到底有多怕。



“迟闻篥私收来历不明之物,扰乱家中,害长辈担忧家中不宁,坐罪不谨,获戾亲长。”




迟闻笙掩下眸中自嘲之色,悲凉如秋的眸子被长睫遮盖,其实他本不难看清的,只是无人去看,或者,无人在意。



他轻轻吸了一口气,再次平静的开口,“不,是我擅自收下外来之物,未曾事先查明事后警醒,令兄长为我忧心劳虑,实属罪大恶极。”




每年光是例罚就足以将迟闻笙单薄的身体削去大半条命,可从他的年岁能够进祠堂保证不被打死了起,这些错处迟闻竹就一律都归到他头上了。



可是明明您也挨过的,所以最该清楚,我会有多疼。



可能,他哥是觉得他不怕疼,便把所有难挨的惩罚一律都扔给了他吧。



“迟彦…”宣判人话还没说完,迟闻笙就抬起了头,那双能将人看透的眼睛幽幽渗出不置可否的光,他在外人面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,风波敛于内,此刻却缓缓透出些冷锐,“八哥未曾进过宗祠,家中罪名自然落不到他头上,如若您一定要算,一并算在闻笙身上便好。”



迟闻笙说完还是心尖微颤的觑了一眼迟闻竹的脸色,见他哥面色无波,才稍稍放下心,不由在心中苦笑,也就是这时候了,也就是他替别人担责时,他哥才会纵任他此般放肆。





最后的宣刑是要家主来的,迟江早就不插手这些事,迟闻竹站在堂前,一句话落得轻描淡写,却让整个祠堂的空气都冻住。




“刑棍八十杖,逾矩加罚。”



八十杖。



在迟家的宗祠,这是足以把成年男人打废的重刑。



而受的人,是毫无波澜跪在中间,看着比任何人都不禁打,却年年如此的迟闻笙。



“可认否?”迟闻竹挑眉看向他,似乎在问一句多么不起眼的话。



八十下啊…今年…大抵是年岁长了吧,数目也多的吓人,迟闻笙再怎么逼迫自己冷静,也还是整个人轻轻一颤,指尖死死抠进掌心,一如曾经并没有那么认命的小孩,心里再不服不怤,也连一句“我没做”都不敢说。



可到底,他还是不敢说出心里的想法。



“认。” 迟闻笙吸了口气,说道。



他看向迟闻竹,只看了一秒便兀自低下头…




最一开始,或许还会有几句宽慰的话,即使他疼的全身发抖高烧不退并不能听的很清,可有,就代表还在意,即使没那么多。



可时间会冲散很多东西,它冲散了迟闻竹的愧疚,也将迟闻笙彻底地钉在了这个痛不欲生的位置上,浇灭了他心里那本就只剩丝苗的火星。



既如此,



罪名是自己认下的,他心甘情愿的受罚。



只是,真的很疼,很疼,疼的受不了的时候,求求这个世界允许他委屈一点,允许他钻牛角尖一次,允许他放纵自己的情绪,只一点时间。



他抬眼,睫毛湿得发颤,望向高高在上的迟闻竹,那一眼里,只剩最后一点微弱的求证。



可对上的,只有大哥眼底沉沉的压迫——

不准反驳,不准喊痛,不准哭,认下,受着。



就好像幼时他和七哥争吵时,被打的痛哭流涕的他,和迟闻竹身后的,安安稳稳站着的迟闻篥。



连一点愧疚都没有。




从来就连一点愧疚都没有。



那他的委屈算什么呢,迟闻笙想,半晌,自嘲的看向身下的砖石,久久出神。



是啊…又,能算得了什么呢…



那本该是别人的错,轻得不过罚跪半个时辰。




可推到他身上,就是动摇门风、忤逆兄长、屡教不改的死罪。



是死罪,也是原罪。



行刑人上前,迟闻笙很乖,乖得让人心尖发疼。



他自己慢慢褪下裤子,跪伏在刑凳上,单薄的脊背绷成一条脆弱的直线。



那一刻,祠堂里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

少年身上根本没有一处好皮肉。



旧伤层层叠叠,青紫、瘀黑、未愈的浅疤、淡粉的新痕,密密麻麻爬满臀腿。



一看就知道,这孩子不久前刚被重罚过。



旁人看着都心惊肉跳,有些别开了眼。



唯有迟闻竹,站在主位,眉眼冷冽,无波无澜。



他就那样看着,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东西。



第一杖落下。



闷响一声,砸在早已脆弱不堪的旧伤上。



迟闻笙猛地一颤,眼眶一下就红了,指节瞬间泛白,喉间死死咬住,才把那声惨叫咽回去。



疼。



不是皮肉疼,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。

旧伤当场被震裂,细密的血珠瞬间渗出来。



他没哭,只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

第二杖,第三杖,第四杖……



身后的伤如同雨中的湖面,大片大片的涟漪荡开,缓缓散出血色的花瓣。



迟闻笙一如既往的忍着,忍不住,也逼着自己忍着。



剧烈的疼痛在身后炸开,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下来,但他知道,有好多人在看。



他的身体,他的伤痕,他所有想要藏起来的狼狈,都在别人面前毫无保留的穷途毕现。



犯了错就会挨打,无论如何,都会挨。就算祠堂的罚重到足以把他打死,他哥也不肯缓上一天,轻上丝毫。



那天挨罚,冰天雪地的车库里他赤身裸体的趴着,身上又有疼出的冷汗,风一吹,便染了风寒,头脑本就不甚清醒,此时此刻,他甚至想要爬走。



棍子一棍接一棍,没有半分留情,没有半分间隙。



祠堂的刑棍有婴儿手臂粗,实打实的实心木,平时根本不会出动,就算打,也都是五下十下的打,到了迟闻笙这,竟然要打八十下,余靖掌刑这么多年,也见过这棍子打死过几个人,却不知道这样的数目打在这样一个孩子身上,该怎么熬。



说到底,他也只是个孩子,是个本就单薄瘦弱,不经世事的孩子。



每一下都扎扎实实砸在同一处,旧伤崩开,新伤叠加,皮肉被打得发麻发木,再由麻转成剜心的疼。



冷汗顺着他的下颌线一滴一滴砸在地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

不知道是有没有藏着眼泪。



但迟闻笙知道,迟闻竹是不许他在祠堂哭的。



他不准他软弱,即使很疼,很疼。




于是他死死咬着下唇,唇瓣被咬得发白,渗出血丝,没敢发出一声。



他知道,违背迟闻竹的任何规矩,只会让责罚更重。



他甚至都在想,如果有一天迟闻竹把他打死了,数目还没罚完,他哥会不会对着他的尸体把余下的尽数罚完。



答案,他不知道。



只知道没人,会在这里护着他。



行刑人是刑堂的堂主,和迟闻笙,倒是很熟。



他打的不慢,不消片刻便已经十杖下去。



迟闻笙已经忍不住眼眶中的泪了,他好疼好疼,他已经很听话了不是吗…



为什么,为什么还是要让他这么疼…



真的,已经疼的很长时间睡不着觉了啊…



余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第一次这孩子出现在他面前,他只觉得,倒是个钟灵毓秀的小孩,长得很好看,小男孩,却甚至可以说他是漂亮。



第一次领旨罚他,是他自己来的,什么都不用教,自觉地趴在刑凳上,很乖,很乖。



那个时候他也不过才十岁左右,可是领的藤条就已经很重,八十下打完,屁股上星星点点破开了纵横交错的青紫血痕,看着很是凄惨。



他本以为他会哭,会求饶,会挣扎乱动大喊大叫,可是都没有,他安安静静的,连哭都是没有声音的。



罚完,他抹了眼泪,竟然还能强忍着那样肿胀难忍的伤朝自己标准的鞠躬,谢他。



他说:“麻烦您了,血我会自己擦干净的,抱歉。”



他身为刑堂的人,也不好多说,他就看着他那样一个小孩,极其艰难地蹲下,慢吞吞,却一丝不苟的擦干了他身上流下来的那些血。



他本以为大概很长时间不会再看见他了,毕竟对于他单薄幼小的身体来说,这些伤已经很重,很重了。



可不过是片刻,他又回来了。



他眼睛比走的时候更红,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怯缩来,常年执掌刑罚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就是怕的,是那种深到骨子里的惧怕。




“余堂主,大哥,大哥说您对我放水了,让我不挨到该挨的打,就不要回去了。”



思及此处,余靖不由看了一眼此时站在主位的迟闻竹,只看到熟悉的一片陌凉。



他不明白,明明是亲生兄弟,明明迟闻笙当时还那么幼小,明明那顿打足够他记一年的时间了,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。



正在他犹豫时,迟闻竹来了,迟闻笙十岁时,迟闻竹刚刚二十周岁。



可他看向余靖时,就已经有了不容置疑之地威压,“劳烦,重新罚过。”



迟闻笙见了他就如同见了惊弓之鸟,余靖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让一个小孩子这样怕他的,闻言,他还未应,迟闻笙已经乖觉的自己趴了回去,褪掉裤子,伤口明显没有处理,反而沉淀的更加严重。




“是。”



说到底,他也不过是个拿着刑具罚人的。



这一次,没有再放水。



小孩痛到整个人都蜷缩起来,单薄的肩胛骨紧绷着,细瘦的腰,从来没放松过。



可身后那还没有他巴掌大的身后,却是一动也没敢动。



后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完的,只知道迟闻笙从始至终都没敢求饶,晕过两次,加罚了十下,都规规矩矩的忍着捱了下来,而迟闻竹也从始至终没流露出一丝心疼。



刑罚还在继续。



棍子砸在身上,是可以打破五脏六腑的程度。



他还像小时候一样,给人的感觉从来没变过,一如既往地隐忍,乖巧,缄默。




余靖总觉得这孩子是悲哀到极致,心气俱损,才能这样安静,平淡的接受一切。



他已经浑身湿透,眼前阵阵发黑,脊背却依旧不敢弯,依旧不敢躲,不敢放纵。



二十杖了。



腿根已经控制不住地轻颤,疼得他呼吸都在发抖,每一次吸气都像针扎进肺里。



真的有点撑不住了,身后一片湿濡,他知道,血早就流了满身。



他模糊地抬眼,再一次看向迟闻竹。



他哥依旧冷眼看着,没有一丝动容,没有一丝停顿,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。



他哥会护着所有人,唯独把所有的痛,所有的罚,所有的罪,全扔给了他。



三十杖。




血流的太多了,染透了刑垫。



迟闻笙眼前一片花白,耳朵里嗡嗡的,世界只剩下棍子落下的闷响,和浑身撕裂般的剧痛。



他几乎不敢想自己身后是什么样的,他不敢想别人是怎样看他的,他只知道年年如此,大概,也习惯了吧。



只是他,这具身体似乎一年不如一年,可刑罚,却一年比一年沉重。



沉重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却还在机械地忍着。



不能晕。



不能叫。



不能哭。



这里是祠堂,要乖,要有规矩。



余靖多少年罚人过来得了,怎么会看不出他已经濒临极限,快要晕过了。



只是,记忆里,他似乎就是这样一点一点长大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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