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二月,年就算彻底过完了。天看着是慢慢回暖了,可残存的冷劲儿迟迟散不干净。白天有太阳照着,身上暖烘烘的,可只要风一吹,凉气就往骨头缝里钻,地皮一直凉飕飕的,压根不算真正开春。工地上的老人都清楚,这种天气,混凝土凝固成型特别慢,就连大伙干活的心气,也跟着这磨磨蹭蹭的天气,透着一股子沉闷提不起劲。
干工地的都心里有数,四百来平的楼面不算大,泵车与班组人手配齐,一天就能把整层楼面浇筑完工。
按施工流程规定,混凝土浇筑施工时,钢筋班组只需要留一个人在现场盯控就行。主要看着振捣施工别把绑扎好的钢筋震歪、震变形,剩下的人全部转去做下一道工序,备料、整理材料,不浪费一点工时。泵车下料重、振捣棒震动力道大,浇筑工人图省事乱下棒,很容易弄坏成品钢筋,后期整改又费料又费人工,稍有疏忽还会被监理罚款,平日里我一直都是按这个规矩安排分工。
一层钢筋全数绑扎收尾,监理查验合格,准许开盘打灰,项目部款项到位,工钱也顺利结清。干工地的人最实在,血汗钱到手,头一桩心事就是把钱送回家安顿家里。我正好趁着空档回老家一趟,也就赶不上第二天的楼面浇筑施工。本来浇筑环节自有浇筑班组专人看管,钢筋这边压根不用费心值守,不知道是永利还是小博的安排,最后把这份盯现场的活儿,落到了小辉身上。
临走前我简单嘱咐了他两句,便动身回乡。家里琐事匆匆办妥,我不敢在外多耽搁,抓紧时间折返工地,刚走进生活区院子,一眼就看见了小辉。
头一眼看见他那张肿得发亮的脸,我嗓子眼里咯了一下,差点没憋住笑。人被打成那副狼狈模样,看着确实有点滑稽。可这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浮上嘴角,瞬间就被一股子沉重的情绪压了下去,像一记闷拳,结结实实夯在我心口上。
小辉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弟兄,就因为我临时回家不在工地,没人给他撑腰,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打。这哪里是打小辉,分明是不把我这个带班的放在眼里,把我的脸面狠狠踩在了地上。
我们宿舍分成两间,永利、我和小博住一间,剩下的工友住在隔壁。板房里通了暖气,屋里常年暖乎乎的,一点不遭罪。进屋坐定,我对着永利满肚子火气,忍不住埋怨:“小辉是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,性子倔、心思细,遇事爱钻牛角尖,根本不会跟人周旋。你偏偏派他去盯现场,他怎么可能应付得了这种杂事?”
永利心里也清楚是安排欠妥,没多说半句辩解的话,直接把所有处置权交给我:“人是你手下的,这事怎么处理,全听你的。”
我打听清楚,动手打人的,全是浇筑班组的工人。
当天下午,我直接拉着永利去找浇筑班组的带班讨要说法,自家弟兄平白受委屈,绝不能就这么算了。工地院里路面全都做了硬化,地面平整干爽,我俩踩着水泥地,走到浇筑工人歇脚的简易料棚。料棚挡风效果差,一群工人裹着厚棉袄,扎堆缩在里面歇工。浇筑带班一看见我和永利找上门,立马神色一紧,快步迎上来,慌忙摸出一包红双喜,撕开封口,麻利抽出两根烟,挨个往我和永利手里递,嘴里不停陪着好话客套。没等我们开口问责,带班主动把当天的经过说了一遍。当时楼面浇筑作业正忙,振捣机器轰鸣震天,现场噪音大得吓人,面对面说话都听不清楚。小辉巡查的时候,发现有处钢筋被震得翘了起来,就上前提醒工人修整。
工人为了盖过机器噪音,说话不由自主扯着嗓子拔高音量,本来没有故意找茬的意思,可粗声粗气的腔调,偏偏刺激到了敏感执拗的小辉。两人当场争执起来,越吵越凶,小辉孤身一人,根本吵不过一群人。现场工人被反复争执磨得烦躁,一拥而上,直接把他围起来打了一顿,打完之后,依旧照常赶工期干活。
对方从头到尾,只拿现场噪音大、无心争执当借口,绝口不提聚众动手伤人的过错。
我心里透亮,工地上的纷争,从来不是只讲对错,更多是权衡利弊。他们愿意低头妥协,不是真心认错,是怕事情闹到项目部,一旦停工核查、通报处罚,损失远比几百块医药费要大得多。这是工地里心照不宣的规矩,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。
一开始带班只想拿出三百块了事,说就当拿点营养费打发小辉。我当即脸色沉下来,当场回绝,小辉挨了一顿拳脚,身上磕碰伤痛,误工休养全都算在内,三百块连买药钱都不够。我撂下狠话,要是赔偿数额谈不拢,那咱们索性一同去项目部找工地管事评理,让项目部按规章制度追责,到时候不光班组挨罚,带班自身也免不了被扣款整顿。永利在一旁跟着帮腔,言语强硬,摆明了不肯让步。带班被这话压得没办法,来回纠结犹豫半天,磨磨蹭蹭往上添钱,几经拉扯讨价还价,最后敲定拿出五百块现金,当作小辉的医药费和误工补偿。
事情敲定之后,永利劝小辉先在宿舍静养几天,缓缓身子再做打算。他太了解小辉家里的情况,他父亲性子刚烈火爆,要是看着儿子满脸伤痕回家,必定会直接冲到工地闹事,到时候又是一堆麻烦。
可小辉心里憋着一口气,满心郁闷,执意收拾行李回乡看母亲,当天就离开了工地。
在家休养了几天,脸上的淤青肿伤慢慢消退,小辉休整完毕,再次回到了工地。回来的时候,他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大包,里面塞满了家里蒸的面食、腌菜和罐头,还偷偷带来了他父亲珍藏多年的老酒。
他执意要把酒塞给我,我连连推辞:“这是你爹舍不得喝的好酒,我不能收,太不合适了。”
紧接着,他又从包里掏出一把老式玻璃刀,做工扎实厚实。这是他父亲早年靠裁玻璃养家糊口的老工具,平日里爱惜得不得了,轻易舍不得用,这次专门拿来送给我。
我捏着那把沉甸甸的玻璃刀,哭笑不得。我常年在工地绑钢筋、干土建,压根用不上这种东西。几番推脱,终究拗不过他的一片真心,只好收下,随手放在了宿舍木箱的角落里。
经过这场风波,工地上紧绷的气氛慢慢缓和下来,日常干活的节奏,也重新回归平稳。
工地围墙边上栽着几棵老杏树,熬过一整个冬天的枯枝慢慢回暖,枝头上密密麻麻鼓满了暗红的小花苞,看着用不了几天,就能开满一树白花。晚风掠过围墙,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,吹散了工地整日的尘土味。
白天,我们整日泡在钢筋堆里出力干活,满身尘土疲惫。只要晚上得空,我就跟着小博去城中村的网吧包夜上网。
小博一坐下来就扎进网络游戏里,通宵打怪升级,玩得不亦乐乎,对别的事一概不感兴趣。我对游戏半点兴致都没有,整晚守在电脑前,唯一的念想,就是等着网名「天蓝色的海」上线聊天。
有天深夜通宵,她准时上线,闲聊几句之后,她说起心里的心愿,一直盼着出门旅游。她说旁人总讲上有天堂下有苏杭,苏州和杭州算得上人间宝地,这辈子总想亲自去一趟苏州,走走街巷,看一看心心念念的寒山寺。我望着屏幕暗自感慨,我们都在俗世里负重谋生,满身生活琐碎,心底却都藏着奔赴江南的念想,都是心怀憧憬的年轻人。聊到寒山寺,闲来无事,我把寒山拾得那一段处世老话,一字一字打出来发给了她。
世间有人谤我、欺我、辱我、笑我、轻我、贱我、恶我、骗我,如何处治乎?
只是忍他、让他、由他、避他、耐他、敬他、不要理他,再待几年,你且看他。
消息发出去没多久,她很快就回了消息,字里行间满是诧异,追问我是不是读过不少书。
我打字自嘲,初中没念完就出门谋生,成天围着钢筋水泥打转,说白了就是土坷垃大学里熬出来的。
简简单单一句话,把屏幕那头的她逗得不停发笑。
那几年,视频聊天刚刚开始流行,新鲜又稀奇。聊得久了,她心里越发好奇,再三跟我提议,想开视频,亲眼看一看我的样子。
网吧里密密麻麻的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,像一阵急雨砸在耳膜上。我盯着屏幕上那行邀约的文字,手指悬在键盘半空,迟迟落不下去。
电脑屏幕的蓝光幽幽晃晃,映在我眼里。小辉满脸淤青的模样、他硬塞给我的老酒、那把沉甸甸冰凉的玻璃刀,现实里的人情重担、工地的粗糙生活,和屏幕那头温柔的邀约、江南苏杭的缥缈憧憬,在蓝光里来回晃荡。
我心里乱糟糟的,一时之间,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