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府之后约摸一盏茶的功夫,阿爹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,能让阿爹的笑脸瞬间堆及到乌云密布的,只有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。
阿爹回府后许是想到了什么天大的事情,不然他不会在心情最好的时候去找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。而我那两个哥哥呢,也不会料到阿爹会在此时去找他们,双方都放松了警惕,阿爹才会恼羞成怒,两个哥哥才会战战兢兢。何事会让阿爹恼怒成这样?自然是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做了不成器的事——斗蛐蛐。
阿爹常挂在嘴边的宁国公大公子名满皇都,再瞧瞧眼前的两个儿子,耷拉着脑袋杵在那,蛐蛐在他们身后不时地叫唤两声,真真是戳疼了阿爹的心窝子。阿爹现在若是知道他常挂在嘴边的人要当将军,对他眼前的这两个儿子只怕更是恨铁不成钢。
阿爹指着他们的额头,“你,你,你……”了几声,之后估计是怕自己被活活给气死,便拂袖而去。眼不见,心不烦。
经过刚刚这一出,我那两个哥哥早已吓得半死,哪还有再玩一局的兴致,将蛐蛐收起,各自回了房间。
我想起了那个少年,那个站在假山上看星星的少年。以前他只是被阿爹提起的一个名字,现在他的模样在我脑海里有了具象化。我推开窗,抬头瞧去,星星还是那么明亮,那么美,我以前竟亳无察觉。那个爱看星星的少年,不知此刻是否还在看星星?又在何处看星星?他喜欢站在高处看,应该在哪块屋顶,还是在哪棵树上?我踮起脚尖去瞧,才恍然根本瞧不见,我们相隔那么远,哪怕他站在高处,我也是依旧瞧不见的。
那一晚,我开着窗,趴在窗边瞧了一宿,后来又是在何时睡着的,我竟记不起来。这样的后果是,我发烧了,烧的很严重,睡了三天三夜,还说起了胡话,这些都是我病好后,阿娘告诉我的。她说那三天把她吓坏了,找遍了皇都的郎中,每一个都是胸有成竹的来,摇头叹息的离去,阿娘甚至病急乱投医,请了江湖术士来驱邪,我都能想象出阿爹板着一张铁青的脸,看那些驱邪之人在府中神神叨叨,张牙舞爪,想怒斥又隐忍不发的模样。最后还是皇上听说我突染重疾,派了太医前来诊治,我才从昏迷中醒来。
阿娘一个劲的夸,还是宫里的太医医术精湛,宫外的郎中一个个都是庸才,又埋怨阿爹为何不早些禀告皇上关于我的病情,害得她担惊受怕。
阿爹不以为意,他说:“这点小事惊动圣驾,岂不落人把柄,说我恃宠而骄。”
阿娘:“小事?这可是天大的事!阿妩是我的命根子,她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,我也不活了。”说着,竟拂着袖子哭哭啼啼抽泣起来。
阿爹就见不得这样的阿娘,他就怕阿娘哭哭啼啼的样子,在外人面前威风凛凛的孟相国,转过头来看见自己哭哭啼啼的夫人,不得不放下身段耐心哄劝。
这一次病,来势汹汹,我在屋里躺了两个月,喝了两个月的药,那些药真不是人喝的,又苦又难闻,我在想我没有病死,倒先让这些药给苦死。因此,喝药这件事我是从骨子里拒绝的。阿娘又发挥了她最擅长的东西一一哭哭啼啼。唉!阿爹怕他哭哭啼啼的夫人,我也怕这哭哭啼啼的阿娘。我投降了,端起药,一饮而尽。
好苦!真的好苦!
这一病,我自此落下了病根,怕冷,太医说是体虚畏寒,不过也不是什么要命的病,平日里穿厚实些,再开些药慢慢调理着。
我再一次推开相府的大门是在上巳节的这一天。这天府里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,平日里将我看管严格的阿娘在这一天已顾不上我。瞧着风风火火的阿娘,与平日里爱在阿爹面前哭哭啼啼的阿娘,简直判若两人。
阿娘去了前院,晌午之后有个婢子来报,说是前院到的一批花灯出了问题,让阿娘去看看。阿娘一去便是一个下午,连晚饭的时间都挪后了,想必出的是大问题,阿爹阿娘联手都不能解决问题。
我饿了。大人们能扛住饥饿的事情,但他们忘了,我是一个孩子,一个孩子怎能扛住这么大的事情。我想到了那个少年,他说,每次有什么节日,他的阿姐就会带他去厨房寻吃食。我想,我要去做一件大事了。
我像踏入了一个新世界,从前竟不知府里还有这么有趣的地方,一盘一盘精美的食物等着我挑选,各种香气伴着热气腾腾的烟雾一齐挑逗我的味蕾。从前,我都是规规矩矩坐在餐桌旁规规矩矩的吃,今日我不顾形象的狼吞虎咽。阿爹若是瞧见我此时的模样,一定会捶胸顿足,仰天长啸,“有辱斯文!有辱斯文啊!”
吃饱喝足,我满足的打了个嗝,偷偷摸摸来到后门,蹑手蹑脚的溜了出去。
我也不知道我当时为何要那样做,或许还是因为那个少年。
他今晚有没有坐在屋顶看星星?
清水河有许多人在放花灯,很热闹,我边走边看,忘了时辰,也忘了回家的路。
我又哭了,幸好那个少年不在,不然,他又要嘲笑我是个胆小鬼。
我想阿娘,她找不到我,也会哭的。
“喂!是谁?”一个高大的身影居高临下的望着我。
我告诉他,我叫阿妩,孟相国是我阿爹。
那人转身去了一顶轿撵旁,不知说了些什么,又过来将我牵过去。
轿撵之中坐着当今圣上,元日那日我见过,只不过今日他穿着便装。
难道是和我一样偷偷溜出来的?
皇上问:“你怎么一个人?”
我说:“我想出来看花灯。”
我是想出来看星星的。
皇上问:“没有人陪同?”
我点了点头:“他们都很忙。”
皇上说:“你可认得我?”
我又点了点头:“认得,元日那日我去你家吃过饭。”
皇上笑了,他冲我招了招手:“来,我送你回家。”
我上了轿撵。
落轿之后,我才发觉我进了宫。
原来皇上说的送我回家,是回他家。
可是我想回我自己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