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衣人又出现了。
这一次不是一个人。燕十七蹲在北门对面的破缸后面,从卯时守到巳时,终于看见那个矮个灰衣人从城门洞里走出来。不是往北,是往东。他身后跟着三个人,都是灰衣,都是包头巾,看不清脸。四个人沿着城墙根往东走,步伐很快,但没有声音。
燕十七没有跟。太近了,跟上去一定会被发现。他记下了方向,等那四个人走出巷口,才从破缸后面站起来,沿着街边的阴影绕了一大圈,从另一条路穿过去。等他绕到东城时,那四个人已经不见了。
他站在街角,目光扫过四周。东城比北门热闹,人来人往,卖菜的、挑担的、拉车的,挤成一团。四个人穿灰衣,不显眼,往人群里一扎就找不着了。他没有再追,折返回宅院。
苏问心听完,没有说话。他走到舆图前,用手指从北门往东画了一条线。东城门外是官道,往东走二十里,有一个镇子,叫通州。通州是漕运码头,粮仓所在地,殷无极的势力在那里盘根错节。
“往东。”苏问心说。“不是往北。他换了方向。”
“换方向意味着什么?”沈惊蛰问。
“意味着北山的营寨已经满员了。不需要再往那边送人了。现在送的人,是去别的地方。也许是通州,也许是别的据点。”
“殷无极在城外不止北山一个据点?”顾长安问。
“宁王说过,殷无极在城外有四处营寨。北山最小,三百人。最大的在西南方向,靠近保定府,至少八百人。还有两处,不知道在哪。”苏问心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。“灰衣人往东去,说明东边也有一处。不是往北山送人,是往东边的据点送人。”
厅堂里安静了。裴千面蹲在墙角,在舆图上又添了一条线,从北门往东,画出城外,一直画到图纸边缘。他在线旁边写了一个字:灰。
“他在铺网。”裴千面抬起头。“不是收线,是铺网。把线收回去,是为了铺更大的网。”
苏问心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午后,沈惊蛰从兵部带回一条消息。不是查档,是听来的。兵部的人说,最近几天,京城的米价涨了三成。不是通州涨,是京城涨。
“米价涨了?”顾长安皱眉。“囤积居奇?”
“不像。”沈惊蛰说。“如果是囤积居奇,应该是通州先涨,粮仓在那边。但通州的米价没涨,京城的涨了。”
“有人在京城大量买米。”苏问心说。“不是商人,是官府。官府买米,不走市面上的价,不会影响市价。能在市面上大量买米又不惊动别人的,只有一种人——有银子,但不能走官账的人。”
“殷无极。”燕十七说。
“殷无极在京城买米,不经过兵部、户部,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囤粮。他囤粮干什么?养兵。北山的兵要吃饭,东边的兵也要吃饭。他养的不止三百人,是上千人。”
厅堂里又安静了。
常不语端药进来,把碗放在桌上。“先把药喝了。”
苏问心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苦得皱眉。“常不语,你盯北门的时候,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北门那个更夫,原来的那个,他抽烟的姿势。他抽烟的时候,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?”
常不语想了想。“左手。烟锅在左手,点火用右手。”
“左手抽烟,右手点火。”苏问心重复了一遍。“一般人都是用右手拿烟锅,左手点火。他用左手拿烟锅,说明他不是左撇子,就是刻意在用左手。”
“刻意?”
“他在用左手拿烟锅,把右手空出来。右手空出来干什么?”
常不语沉默了片刻。“握刀。”
苏问心点头。“那个更夫,不是更夫。是军人。原来的那个更夫也是军人。只是他比新来的那个更会装。”
厅堂里安静了。燕十七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“所以北门从来没撤过岗。”沈惊蛰说。“只是换了一个更会伪装的人。”
“不是换了一个人,是换了一种伪装。”苏问心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原来那个更夫是军人,但他装得像更夫。新来的那个装不像,所以被换掉了。殷无极在调整,不是撤防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要把军人换掉?”顾长安问。
“因为新来的那个太明显了。站得太直,转头的姿势太僵硬,一看就是军人。殷无极怕他暴露,所以把他换掉了,把原来那个会装的换回来。”
“说明殷无极很小心。”沈惊蛰说。“他不想让人发现北门有异常。”
“他已经暴露了。”苏问心说。“我们发现了。宁王也发现了。他只是不知道我们发现了。”
入夜,苏问心一个人坐在厅堂里。他把今天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灰衣人往东去了,不是往北。北门的更夫是军人,一直在伪装。米价涨了,殷无极在囤粮。他在城外养的不止三百人,是上千人。上千人,七年,这不是一个太监能办到的。他背后的人,一定比他大得多。
司礼监。
他又回到了那个词。司礼监。三个字,像一把锁,锁住了所有的真相。但他打不开这把锁。不是没有钥匙,是不敢找钥匙。找到了钥匙,就要开门。门开了,里面的人是谁?
他不敢想。
他吹灭烛火,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很慢。远处,梆子声又响了。一长音,闷沉,像是敲在心上。他没有再睁眼。
天快亮了。
次日清晨,苏问心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燕十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一股冷风。
“苏先生,有人来了。”
苏问心披衣出门。院子里站着一个人,灰布直裰,相貌普通,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。是宁王的线人。上次在茶馆递信封的那个人。
“王爷要见你。”那人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”
苏问心没有多问,跟着那人出了门。燕十七要跟,那人摇了摇头。
“王爷只见他一个人。”
燕十七看了苏问心一眼,苏问心微微点头,示意他留下。燕十七收回脚步,站在门槛上,看着两人消失在巷口。
宁王在书房等他。不是偏厅,是书房。书房不大,四壁都是书架,堆满了书。案上摆着一幅舆图,和苏问心画的那张很像,但更细致。北山的三处营寨、东边的据点、西南方向的营寨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甚至连兵力估算都写在旁边。
苏问心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“进来。”宁王的声音从书桌后面传来。
苏问心走进去,站在案前。宁王抬头看了他一眼,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。
“你查到的,都在这里了。”宁王的声音很低。“北山、东边、西南,三处营寨,合计一千二百人。兵部、户部、工部,都有人替他遮掩。刑部、都察院、吏部,也有人替他办事。”
苏问心沉默了片刻。“王爷都知道。”
“都知道。”宁王靠回椅背。“我等了三年,就是在等他露出破绽。”
“他的破绽在哪?”
宁王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苏问心。
“殷无极背后有人。”他说。“那个人在宫里。能动刑部、都察院、吏部、兵部、户部、工部。能调走弹劾他的御史,能压下查办他的案子,能替他遮掩养兵的粮饷。这个人,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这群人,才是我要等的。”
“王爷等他们做什么?”
“等他们自己走出来。”宁王转过身。“你查到了赵林,查到了钱穆,查到了刘安。这些人都死了,都调走了,都消失了。但他们背后的人还活着。那个人,才是关键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
宁王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我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说了,你就会死。”
厅堂里安静了。烛火跳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苏问心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宁王说的是实话。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安全。
“那我该查什么?”他问。
“查赵林。”宁王说。“赵林死了,但他死之前,一定留下了什么东西。一个在西厂当了十几年档头的人,不会不留后手。”
“他的后手在哪?”
宁王摇了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但你可以找。赵林生前住的地方,他的遗物,他经手过的文书。总有一处藏着东西。”
苏问心点头。“我试试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宁王叫住他。
“小心。”宁王的声音很低。“查赵林的人,不止你一个。”
苏问心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推门出去。
燕十七在门外等着,手里拿着刀,看着廊下的花。他看见苏问心出来,没有说话,跟上他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宁王府。
回到宅院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沈惊蛰在厅堂里等着,桌上摊着几本文书。
“宁王说什么?”
苏问心把宁王的话复述了一遍。听到“赵林留下了什么东西”时,沈惊蛰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赵林死了好几年了,他的遗物还在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问心坐下来,把腿伸直。“查一查。”
“怎么查?”
“西厂的档。赵林是西厂的人,他的住址、遗物、经手的文书,西厂应该有记录。”
“西厂的档,你能调得到?”沈惊蛰问。
苏问心从袖中取出那枚御赐令牌,放在桌上。“御赐令牌,可查朝野巨案。西厂也是朝野的一部分。”
燕十七把刀抽出来半寸,又插回去。“西厂是殷无极的地盘,你进去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“不进西厂。”苏问心说。“去顺天府。赵林死了,他的户籍应该在顺天府。顺天府的档,我能调。”
次日一早,苏问心去了顺天府。顺天府在城北,衙门不大,门口站着两个差役,懒洋洋的。苏问心把御赐令牌递过去,差役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,连忙进去通报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师爷出来,把苏问心领进档房。
“大人要调什么档?”
“成化十九年,一个叫赵林的人的户籍。他是西厂的档头,住在京城。死了,应该有销户的记录。”
师爷想了想,转身进去翻柜子。翻了很久,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“成化十九年,赵林,户籍在城东甜水巷,户主赵林,无妻无子。成化十九年八月,病故,销户。”师爷把册子递过来。“就这些。”
苏问心接过册子,翻了翻。赵林的住址:城东甜水巷,十七号。病故,销户。没有更多信息。
“他死后,遗物去哪了?”
师爷摇了摇头。“户籍不记录遗物。大人可以去问问他的邻居,也许知道。”
苏问心把册子还给他,出了顺天府,往城东走。甜水巷在东市后面,是一条窄巷,两边是低矮的民房。十七号在巷子深处,门板旧得发黑,门楣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。门缝里长出了杂草,很久没人住过了。
苏问心站在门口,看着那把锁。锁是新的,不是旧锁。铁锈是故意做旧的,锁芯还是亮的。有人来过,换过锁。
他没有碰锁,转身敲了隔壁的门。门开了,一个驼背的老太太探出头,眯着眼看他。
“找谁?”
“隔壁的赵林。您认识吗?”
老太太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赵林?死了好几年了。你找他干什么?”
“我是他远房亲戚,路过京城,想看看他的旧居。”
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疑虑。“他活着的时候,不怎么跟人来往。整天早出晚归,穿黑衣,腰里别着刀。我看着就不像正经人。后来突然就死了,说是急病。但谁也没看见棺材,也没看见办丧事。”
“他死之后,有没有人来过?”
老太太想了想。“有。他死之后的第二天,来了几个人,穿黑衣的,把屋里搬空了。连床板都搬走了。后来这房子就空着,没人住。”
“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?”
老太太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走路没声音,看着就瘆人。”
苏问心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,塞进老太太手里。“多谢。”
老太太接过银子,愣了一下。等她反应过来要说话时,苏问心已经转身走了。
走出甜水巷,苏问心没有急着回去。他站在巷口,看着来往的行人。赵林的房子被搬空了,搬空他房子的人是西厂的人。殷无极在灭口的同时,也在灭迹。所有的痕迹都被抹掉了,干干净净。
但他不信赵林什么都没留下。一个在西厂当了十几年档头的人,不会不留后手。后手在哪?在别人手里?还是在他死之前已经送出去了?
他不知道。
回到宅院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苏问心把老太太的话说了一遍。
“赵林的房子被人搬空了。”他说。“殷无极在灭迹。”
“那他的后手呢?”沈惊蛰问。
“也许在搬空之前就已经送出去了。也许藏在别的地方。也许根本不存在。”
厅堂里安静了。
常不语把药碗放在桌上。“先把药喝了。”
苏问心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苦得皱眉。
“常不语,你盯北门的时候,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北门那个更夫,原来的那个,他抽烟的姿势。他抽烟的时候,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?”
常不语想了想。“左手。烟锅在左手,点火用右手。”
“左手抽烟,右手点火。”苏问心重复了一遍。“一般人都是用右手拿烟锅,左手点火。他用左手拿烟锅,说明他不是左撇子,就是刻意在用左手。”
“刻意?”
“他在用左手拿烟锅,把右手空出来。右手空出来干什么?”
常不语沉默了片刻。“握刀。”
苏问心点头。“那个更夫,不是更夫。是军人。原来的那个更夫也是军人。只是他比新来的那个更会装。”
厅堂里安静了。燕十七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“所以北门从来没撤过岗。”沈惊蛰说。“只是换了一个更会伪装的人。”
“不是换了一个人,是换了一种伪装。”苏问心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原来那个更夫是军人,但他装得像更夫。新来的那个装不像,所以被换掉了。殷无极在调整,不是撤防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要把军人换掉?”顾长安问。
“因为新来的那个太明显了。站得太直,转头的姿势太僵硬,一看就是军人。殷无极怕他暴露,所以把他换掉了,把原来那个会装的换回来。”
“说明殷无极很小心。”沈惊蛰说。“他不想让人发现北门有异常。”
“他已经暴露了。”苏问心说。“我们发现了。宁王也发现了。他只是不知道我们发现了。”
入夜,苏问心一个人坐在厅堂里。他把今天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赵林的房子被搬空了,殷无极在灭迹。赵林的后手在哪?也许在搬空之前就已经送出去了。也许藏在别的地方。也许根本不存在。
他想起老太太那句话——“他活着的时候,不怎么跟人来往。整天早出晚归,穿黑衣,腰里别着刀。”赵林是西厂的档头,手里有刀。这样的人,不会不留后手。他一定留了。
后手在哪?
他吹灭烛火,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很慢。远处,梆子声又响了。一长音,闷沉,像是敲在心上。他没有再睁眼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