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,长青市终于下了一场像样的雪。不是前几年那种敷衍的、落地即化的碎雪,而是真正的鹅毛大雪。雪从凌晨开始下,到天亮的时候,整座城市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白色覆盖,像一床巨大的、柔软的、没有边际的棉被。郑阅醒来的时候,窗外是一片白——屋顶是白的,树是白的,路是白的,停在楼下的车是白的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这个世界变成了一张白纸,所有的痕迹都被雪覆盖了。昨天的脚印,昨天的车辙,昨天的一切,都不见了。
郑阅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今天,他刚回到这个时代不久,一切都还是陌生的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想做的事。现在他知道了。
身后传来翻身的声响,王浩的呼噜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含混的嘟囔。“几点了……”
“七点。”
“下雪了?”
“下雪了。”
“大吗?”
“大。”
王浩从被窝里探出头,看了一眼窗外,又缩了回去。“那我继续睡了。”
郑阅没有叫他。他穿上那件深蓝色的毛衣,领口有一道白色的条纹,是他妈织的那件。他穿上外套,围上围巾——那条深蓝色的毛线围巾,也是他妈织的,和毛衣一个颜色。他围好围巾,推门出了宿舍。
楼道里很安静,大家都在睡。他下了楼,推开门,冷风扑面而来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雪还在下,比刚才更大了。他沿着梧桐大道往女生宿舍楼走,雪很厚,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他的脚印在身后延伸,一个一个的,像一串被印在白色纸张上的、黑色的、孤独的印章。
刘琼站在女生宿舍楼下,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。红色的围巾在白色的雪中格外醒目,像一团在燃烧的、微型的、不会熄灭的火。她看到他走过来,嘴角弯了弯,那一下弯得很浅,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他看到了。
“你怎么穿这么少?”她看着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毛衣和外套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的鼻子是红的。”
“那是冻的。”
“还不是冷。”
刘琼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鼻子。她的手指很凉,凉得他缩了一下。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绕在他的脖子上。红色的围巾还带着她的体温,暖暖的,软软的,像一只被烤热了的、毛茸茸的、乖巧的猫。
“你呢?”他问。
“我还有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备用围巾,白色的,绕了两圈,打了一个结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脖子上一红一白,像两根被系在一起的、不同颜色的、但同样长度的绳子。
“今天去哪?”她问。
“去操场。”
“操场有什么?”
“雪。”
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。跑道被雪覆盖,足球场被雪覆盖,看台被雪覆盖。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,只有远处的教学楼露出灰色的轮廓。郑阅和刘琼站在操场中央,四周一片寂静,只能听到雪落在地上的声音——很轻,很细,像无数只微型的、白色的、正在亲吻大地的嘴唇。
郑阅蹲下来,捧起一把雪,捏了捏,捏成一个球。刘琼看着他手里的雪球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要干嘛?”她警觉地看着他。
“不干嘛。”
“你别扔我。”
“不扔。”
他站起身,把雪球举起来,对着远处的天空,扔了出去。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雪地上,摔碎了,溅起一片白色的粉末。刘琼看着那片散开的雪雾,嘴角弯了弯。
“你小时候,也这样扔雪球?”她问。
“小时候?我现在也扔。”
“我是说,你小时候,在老家的天台上,有没有扔过雪球?”
郑阅想了想。他小时候,老家的天台上,冬天的雪比这里大得多。他会堆雪人,打雪仗,在雪地上写字。他写过很多字——自己的名字,爸妈的名字,同学的名字,喜欢的明星的名字。但他从来没有写过她的名字,因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时候,我还不认识你。”
刘琼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、睫毛上、嘴唇上,她没有拂掉,让它们在那里,让它们在皮肤上慢慢融化,变成一小滴水。
“那现在呢?”她问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你认识我了。你想在雪地上写什么?”
郑阅低下头,看着脚下那片洁白无瑕的雪地。没有人踩过,没有脚印,没有痕迹,像一张还没有落笔的白纸。他蹲下来,伸出手指,在雪地上写了两个字。一笔一划的,写得很慢,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笔画都写对了。横,竖,撇,捺,点,一个接一个,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。
刘琼低下头,看着那两个字。她的睫毛微微颤着,像蝴蝶扇动翅膀的频率。
“刘琼。”她念出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写的,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写我的名字?”
“因为在这张白纸上,我只想写你的名字。”
刘琼蹲下来,看着雪地上那两个字。他的字不好看,有些歪,有些斜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,痕迹很深,深到雪都压不实,风都吹不散。她伸出手,在那两个字旁边,也写了两个字。郑阅。一笔一划的,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她的字比他好看,秀气的,工整的,像一粒粒被种在雪地里的黑色的种子。
雪还在下,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手背上。雪地上那四个字,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。刘琼,郑阅。两个名字,并排躺在雪地里,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,一棵高一些,一棵矮一些,根在地下缠着,枝在风里交着。
二月,春节。郑阅和刘琼一起回了老家。他妈包了饺子,猪肉白菜馅的。他爸坐在阳台上那把老藤椅上,膝盖上摊着那本《三国演义》,翻到了“空城计”那一章。这一次,他没有闭眼睛,他在看。看到郑阅和刘琼走进来,他把书放下,站起来,走到客厅。
“来了?”他看着刘琼。
“叔叔好。”
他爸点了点头,然后转过身,走回了阳台。他没有坐回那把老藤椅上,而是站在阳台上,看着窗外。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。
刘琼站在客厅里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,是她从长青带来的。他妈接过水果,拉着她的手,上下打量着。
“瘦了。”他妈说。
“没瘦。”
“瘦了。脸都小了。”
“那是角度问题。”
“什么角度?”
“您坐的角度。”
他妈瞪了她一眼,但那一眼里全是笑意。
饭桌上,四碗饺子,四双筷子,四碟醋。四个人坐在餐桌前,面对着四碗热气腾腾的饺子。他爸坐在左边,他妈坐在右边,郑阅坐在他爸旁边,刘琼坐在他妈旁边。他妈夹了一个饺子放到刘琼碗里。“多吃点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
他爸没有说话。但他夹了一个饺子,放到郑阅碗里。郑阅看着碗里那个饺子,看了两秒钟,然后夹起来,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。他爸端起碗,喝了一口饺子汤,放下碗,看着刘琼。
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他爸问。
刘琼愣了一下。“刘琼。”
“刘琼。好名字。”
“谢谢叔叔。”
“你爸妈做什么的?”
“我妈是小学老师,我爸是工厂的技术员。”
“教数学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教了多久了?”
“二十多年了。”
“辛苦。”
刘琼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饺子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了起来,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、金色的线。刘琼吃完了那碗饺子,端起碗,把醋也喝完了。酸得她整张脸皱成了一团。郑阅看着她那副样子,笑了。他妈也笑了。他爸没有笑,但他的眼睛弯了。
那天晚上,郑阅和刘琼在天台上站了很久。雪已经停了,但屋顶上还有厚厚的积雪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远处的县城万家灯火,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。他们站在栏杆边,看着那片金色的海洋。
“冷吗?”郑阅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的手是凉的。”
“手凉不代表冷。”
“那代表什么?”
刘琼偏过头,看着他。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,像两汪清泉里漂着银色的月亮。
“代表有人想我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
郑阅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,慢慢地捂着。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天台上,一长一短,一大一小。
“刘琼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,我们还来这里。”
“好。”
“后年,也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一年,都来。”
刘琼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云的后面探出头来,久到远处有一盏灯灭了。
“郑阅,你知道吗,你是我等了三辈子的人。”
“上辈子,这辈子,下辈子?”
“嗯。上辈子你没来,这辈子你来了,下辈子你还会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已经等到了。”
三月,长青市的雪开始化了。不是一下子化的,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、像一个人在梦中醒来。屋檐上的冰凌在阳光下滴水,一滴一滴的,砸在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阳光比二月暖了,照在脸上不再是刀割的感觉,而是一只温暖的手在轻轻地抚摸。
郑阅站在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他知道,用不了多久,它们就会发芽。先是一个个小苞,然后是一片片嫩叶,然后是一树一树的绿荫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轻快的,有弹性的,像一只小鹿在石板路上跳跃。
“看什么呢?”刘琼走到他身边。
“看春天。”
“春天还没来。”
“快来了。”
刘琼把一杯热拿铁递给他,自己手里端着一杯美式。她喝了一口美式,苦得皱了皱眉,但没有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她已经习惯了美式的苦,就像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跑步,习惯了每周去图书馆自习,习惯了他的存在。
“郑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,时间过得好快?”
“有。”
“有多快?”
“快到我觉得昨天还是五月三十一日,今天就已经是三月了。”
刘琼看着他,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、轮廓分明的、比三年前成熟了很多的脸。
“那你后悔吗?”她问,“后悔回到过去?”
郑阅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和正在融化的雪,窗内是暖黄色的灯光和热咖啡的香气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,头发披散着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在冬天里盛开的白色的花。
“不后悔。因为如果没有回来,我不会知道,原来活着可以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可以是为一个人活着,也可以是为很多人活着。可以是为一个目标活着,也可以是为很多目标活着。可以是为今天活着,也可以是为明天活着。可以是为活着而活着,也可以是为活着的意义而活着。活着的意义是什么,我还不知道。但我在找了。”
刘琼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阳光更亮了,久到一杯热咖啡变成了温咖啡。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指尖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动了动。
“找到了吗?”她问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是什么?”
郑阅把她的手拉起来,贴在自己的胸口上。隔着毛衣,隔着衬衫,隔着皮肤,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稳定的,有力的。
“你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