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说陆离,这帮凡人是没见过好东西吗?又是桃子又是米糕,上回还有个傻小子,把他新做的弹弓都供上来了。”
”爷是那种缺吃少穿的吗?”一个粗犷又带着点懒洋洋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回响。
条案上,那柄镇魂槌的槌头冒出一缕黑烟,凝聚成一个身材魁梧、面容冷峻的黑衣壮汉,正是金爷!
他盘腿坐在条案上,捻起一块米糕,瞅了半天,又嫌弃地扔了回去。
“金爷此言差矣!”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宫灯的流苏轻轻摇曳,光影汇聚,化作白衣胜雪的陆离,他手持一把折扇,缓步落在金爷对面。
“此非物之贵贱,乃人心之诚伪!一饭一蔬,皆是信众感念之心,其中蕴含的念力,于你我修行,大有裨益。”
“屁的念力!爷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被这香火气熏软了。”金爷撇撇嘴,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。
“想当年,爷跟着你爹,那是遇神杀神,遇佛杀佛,什么千年老妖,什么鬼王大圣,哪个不是在爷的槌下化为齑粉?”
“现在倒好,天天听这些婆婆妈妈的许愿,张三家的牛丢了,李四家的婆娘吵架了……爷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!”
陆离闻言,只是轻笑,打开折扇,轻轻摇动:“昔日金戈铁马,是为‘破’!今日听风问雨,是为‘立’!有破有立,方为大道。金爷若觉得烦闷,不如听听这桩趣事。”
他话音一转,屈指一弹,一道微光没入金爷眉心。
金爷“唔”了一声,闭上眼。
片刻后,他猛地睁开眼,脸上竟是难得一见的古怪神色,似笑非笑。
“嘿,有点意思!”
“镇西的王屠夫,平日里凶神恶煞,背地里却偷偷给他那体弱多病的老娘绣寿被。”
“结果针法太烂,把自己手指头戳得跟胡萝卜似的,还不敢声张,跑来求咱们,让他娘的眼睛‘花’一点,别看清他那狗爬似的针脚?”
“正是!”陆离眼中笑意更浓。
“我便入他母亲梦中,让她以为是自己得了老花眼,非但没看出破绽,还夸他孝顺,买了好些肉食为他补身子。”
“这王屠夫今日供来了一整条猪后腿,想来是心中感激。”
“哈哈哈!”金爷终于忍不住,拍着条案放声大笑,震得整个正堂都嗡嗡作响。
“这小子,有意思!比那些求财求子的有意思多了!这事儿办得不赖!”
他一笑,周身的煞气都淡了几分,倒是多了一丝烟火气。
他享受这种被需要,甚至是被敬畏的感觉,尽管嘴上总是不饶人。
金爷的笑声还在梁上绕着,陆离手中的折扇轻摇,将那笑声引动的气流都抚平了。
正堂之内,香火缭绕,念力如涓涓细流,温养着这一宅子的非凡存在,这是一种奇异的共生,凡人予他们香火信念,他们予凡人福祉安宁。
“这王屠夫倒是个妙人。”金爷好不容易止住笑,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,他看向陆离的眼神里,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认同。
“比那些哭哭啼啼求横财的顺眼多了,这猪后腿,爷收了!”
说罢,他大手一挥,供桌上那条还带着新鲜血气的猪后腿便凭空消失,想来是进了他的某个专属空间。
陆离莞尔一笑,正要再说些什么,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。
他抬眼望向门口,那里的香火烟气不知何时,竟缠上了一缕极淡、却又无比阴冷的灰黑之气。
那丝气息,不似寻常的污秽,反倒像是一根淬了剧毒的针,扎在温暖醇厚的念力海洋中,显得格外刺眼。
金爷也察觉到了异样,他那粗犷的脸上笑意瞬间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猛兽嗅到血腥时的警惕。
他鼻子用力嗅了嗅,冷哼一声:“什么玩意儿,这么臭?”
这股“臭”,并非口鼻能闻之味,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与排斥。
那是与他们所凝聚的祥和之气截然相反的东西——怨毒、嫉妒、还有不加掩饰的贪婪。
“有客临门了!”陆离合上折扇,声音依旧温和,但眼底的光芒却沉静如水。
两人话音未落,一个身影便出现在了古宅门外。
那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,约莫二十五六岁,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洗得有些发白,背着一个空空如也的书箱。
他面容本还算清秀,此刻却被一种阴鸷的神色所笼罩,嘴唇抿得死紧,眼中血丝遍布,像是几宿没合过眼,又像是心中燃着一团怎么也浇不灭的邪火。
此人并未像其他香客那样,在门口的香炉前驻足,而是径直越过供桌,踉跄着几步,竟“噗通”一声跪在了紧闭的宅门前。
他没有点香,也没有磕头,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,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
“晚生张进,不求富贵,不求功名!只求……只求县东的李家布庄,家破人亡,永世不得翻身!”
这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刀,带着浓烈的恨意,穿透了门板,在空旷的正堂内回响。
“嘿!”
金爷一听,顿时火冒三丈,魁梧的身形“腾”地一下从条案上站了起来,周身的黑气翻涌了一下,槌头上的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“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!把爷这儿当什么地方了?许愿池里的王八吗?什么脏心烂肺的愿都敢许!看爷不出去一槌子把他砸成肉泥!”
说着,他便要化作黑烟冲出去。
“金爷稍安勿躁!”陆离抬手,一道柔和的白光拦住了他。
“还稍安勿躁?”金爷瞪着眼,声如洪钟。
“陆离,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?咒人家家破人亡!这种人的念力,你也要?不怕污了你的修行?”
“他所求,我等自然不会应允!”
陆离摇摇头,目光深邃,仿佛能穿透门墙,看到那跪在门外的书生内心。
“但你不好奇吗?一个读书人,本该是胸怀丘壑,为何会生出如此大的怨念?”
“这股怨念之纯粹,几乎要化为实质,甚至引动了某些我们不太愿意见到的东西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门外那缕若有若无的灰黑之气,经他一指,那气息似乎察觉到了窥探,微微一颤,竟又淡去了几分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金爷顺着他的指引看去,脸上的暴怒也渐渐化为凝重:“你是说,有东西被他这股怨气引来了?”
“香火愿力,如甘泉雨露,能滋养万物,自然也能引来蚊蝇。”陆离缓缓说道。
“平日里来的都是善信,心诚意正,愿力纯净,宵小之辈自然不敢靠近。”
“可今日此人,心中怨毒满溢,他的‘祈愿’,就如同在甘泉中投下了一滴剧毒,为那些藏在阴沟里的东西打开了一道门缝。”
金爷沉默了!他跟着陆离的父亲南征北战时,见过太多因一念之差而堕入魔道,最终引来灭顶之灾的例子。
人心的力量,可以造神,亦可以育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