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终于明白,他修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地正道,他修的,是“悔”,是“恨”!
他把对自己的悔恨,转化成了对世间一切“邪异”的憎恨。
他那份固执的正义,不过是他为了逃避内心巨大痛苦而给自己披上的一件坚硬外壳。
他不是在斩妖除魔,他是在惩罚自己。
“何为挚爱?”陆离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却带着几分温和与怜悯。
“挚爱,不是让你舍弃什么,而是让你心中有所挂念,有所守护,从而变得更强大,更完整。”
“它可以是手中的剑,也可以是身边的人!你为了握紧剑,却先扔掉了自己的心。清玄,你错了,错得离谱。”
清玄道长伏在地上,老泪纵横,身体剧烈地抽搐着。
他一生所追求的、所捍卫的一切,在这一刻,都化作了穿心的利刃,将他刺得体无完肤。
他输了!输得一败涂地!不是输给了强大的法术,而是输给了他自己那颗,被尘封了四十年的本心。
幻境如潮水般退去,清玄道长缓缓抬起头,他依旧跪在古宅的正堂中央。
眼前,还是那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六角宫灯,和那柄静静躺在太师椅上的暗金色槌子。
脸上,泪痕未干!但他的眼神,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曾经的凌厉、固执、审视,都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澄澈与宁静,还带着化不开的、温柔的悲伤。
他不再将眼前的灯与槌视为妖邪,而是用一种看待智者、看待恩师的目光,深深地凝望着它们。
他缓缓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道袍,随后对着宫灯和镇魂槌,恭恭敬敬地,行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,这是道家弟子对祖师爷才会行的最高礼节。
他没有说一句话,但这一拜,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。
拜完,他直起身,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对“器物”,转身,默默地走出了古宅。
山道上,游方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石子,心里还在盘算着清玄道长大概会被怎么“教育”。
是会被金爷的煞气吓得屁滚尿流,还是会被陆离的幻术耍得团团转?
就在这时,他看到清玄道长的身影从古宅的方向走了出来。
游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,准备好了应对一个暴跳如雷或者失魂落魄的老道士。
可当他看清清玄道长的表情时,他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那张脸上,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也没有失败后的颓丧。
有的只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安详,仿佛一位远行的游子,在经历了万水千山之后,终于找到了归宿。
他的步履依旧沉稳,但不再带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,反而多了一种返璞归真的从容。
“道长,您……”游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清玄道长走到他面前,停下脚步,对他露出了一个和煦的微笑。
这个微笑,让游方感觉自己像是见了鬼,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,他认识的清玄道长,可是连睡觉都板着脸的。
“游小友,多谢你!”清玄道长开口了,声音温润,再无此前的半分凌厉。
“之前,是老道糊涂,识人不明,险些酿成大错!还望小友,莫要见怪。”
说着,他竟对着游方,微微躬身,作了一个揖。
游方吓了一跳,赶紧侧身避开,连连摆手:“不敢当,不敢当!道长您言重了!”
他心里翻江倒海,这……这是被彻底洗脑了?还是夺舍了?这变化也太大了吧!
宅子里的那两位,究竟对这位老道长做了什么惨无人道的事情?
清玄道长看出了他的惊疑,只是笑了笑,并未多做解释。
有些事,只可意会,不可言传!他转头望向那座在暮色中愈发安静的古宅,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。
“那两位‘爷’,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度。”他轻声说道,像是在对游方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他们不是妖邪,他们是……慈悲。”说完,他便不再逗留,迈步向山下走去。
自那以后,玄真观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
那位以严苛固执闻名的清玄观主,仿佛一夜之间性情大变。
他废除了观中许多不近人情的清规,开始鼓励弟子们下山,去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凡人。
他常说:“道,不在典籍里,不在符箓上,而在人心里!扶一个将倾的老农,胜过斩十个虚无的妖魔。”
起初,弟子们都以为师父是受了刺激,精神失常了。
但渐渐地,他们发现,师父的道法修为非但没有退步,反而愈发精深,达到了他们难以企及的“道法自然”之境。
玄真观的名声,也从一个令人敬畏的“降魔宗派”,变成了一个受万民爱戴的“庇护之所”。
而清玄道长,在闲暇之时,常常会独自一人在静室中打坐。
他的神魂,会悄然离体,进入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幻境之中。
幻境里,依旧是那座古宅正堂,六角宫灯幻化成一位白衣胜雪的翩翩公子,正是陆离。
而那柄暗金色的槌子,则化作一位话痨且面容冷峻的黑衣壮汉,正是金爷。
清玄道长会带上一壶好酒,与陆离对坐畅饮,谈天说地。
从天文地理到诗词歌赋,从修行感悟到市井趣闻。
而金爷,则先是在一旁默默地擦拭着自己的“本体”,之后便开始话痨模式,喋喋不休!
他们之间,形成了一种超越了物种、超越了身份的奇妙友谊。
清玄道长从未问过他们的来历,他们也从未解释过自己的过往!有些事,懂了,便无需再问。
黑石镇自此就像是换了一片天。
镇子东头那座人迹罕至的古宅,不知从何时起,竟成了方圆百里最灵验的祈福地。
起初,只是些走投无路的苦哈哈,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宅子门口烧柱香,磕个头。
没想到,求子得子,求雨得雨,出门走商的平安归来,卧病在床的竟也渐渐有了起色。
一传十,十传百!渐渐地,古宅门口的香火,比镇里唯一的土地庙还要旺盛。
镇民们自发地修葺了通往古宅的山路,还在门口摆上了石制香炉和供桌。
供品也从最初的几个野果,变成了时令的瓜果、新打的米糕,甚至还有富户供奉的整匹绸缎。
宅子里,正堂依旧。
六角宫灯悬于梁下,散发着温润而不刺眼的光芒。
暗金色的镇魂槌静静地躺在条案上,槌身的光泽似乎比以往更加深沉内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