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玄道长只觉得眼前一花,周遭的景物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古朴的正堂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春光明媚的江南园林。
小桥流水,亭台楼阁,桃花盛开,落英缤纷!空气中,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芬芳。
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般的声音,带着几分少女的娇嗔,从不远处的桃树下传来。
“清玄哥哥,你又在发呆了!快来追我呀,追到我,我就把这支桃花簪送给你!”
清玄道长浑身剧震,如遭雷击!他猛地转过头,瞳孔收缩到了极致。
桃树下,一名身穿鹅黄色罗裙的少女,正巧笑嫣然地看着他。
她梳着双环髻,眉如远山含黛,眼若秋水流转,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,盛满了阳光。
她的手中,正举着一支刚刚折下的,沾着晨露的桃花。
“婉……婉儿?”清玄道长的声音干涩无比,这两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这张脸,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,却不想,只是被他用厚厚的道法典籍和冰冷的清规戒律,深深地埋在了记忆的最底层。
如今,这层伪装被轻易揭开,那尘封了四十年的音容笑貌,瞬间变得无比清晰,清晰得让他心痛如绞。
这是幻境!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,立刻默念清心咒,试图稳固道心,破除幻象。
然而,无论他如何催动法力,眼前的景象都没有丝毫变化。
那少女的笑容,那桃花的芬芳,那流水的潺潺声,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。
真实得让他开始怀疑,究竟眼前是幻,还是他那在玄真观中枯坐了四十年的岁月,才是一场漫长而孤寂的梦。
“清玄哥哥,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?”少女,也就是婉儿,歪着头,关切地走过来,伸出温润的小手,想要触摸他的额头。
清玄道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避开了她的手,这个动作,让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婉儿的手僵在了半空,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,但随即又被俏皮的笑容所取代:“好啊!你躲着我!”
“是不是又想偷懒,不想背昨天先生教的《关雎》了?‘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’……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那个让你‘辗转反侧’的‘窈窕淑女’呀?”
“我……”清玄道长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
他想呵斥这是妖术,想祭出神雷符将这幻象撕碎。
可是,看着少女那纯真无邪的眼眸,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。
他的道心,他那坚如磐石的道心,在这一刻,被这句天真烂漫的玩笑话,击得粉碎。
是的!他想起来了。
四十年前,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,是江南小城里小有名气的才子。
而婉儿,是城中富商的独女,他们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
那一年,他双亲病故,家道中落,是婉儿一家接济了他,甚至已经为他们定下了婚约。
他本该考取功名,娶她为妻,过上“琴瑟在御,莫不静好”的安稳日子。
可就在那时,他偶遇了云游至此的玄真观上一代观主。
老观主见他根骨清奇,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修道奇才,便欲收他为徒,带他走上一条追求长生,斩妖除魔的“无上大道”。
一边是红尘中的挚爱,温柔乡里的缱绻;一边是飘渺的仙途,维护天地正道的宏愿。
年少的他,热血上头,选择了后者。
他觉得,儿女情长终究是小爱,而斩妖除魔,匡扶正义,才是大丈夫所为的大爱。
于是,在一个清冷的月夜,他不告而别,只留下一封书信,跟着老观主上了山。
他以为自己做出了最正确、最伟大的选择。
可从那以后,每当夜深人静,他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婉儿那张含泪的脸。
为了斩断这份尘缘,他更加疯狂地修炼,用最严苛的清规戒律束缚自己,用最危险的降妖任务麻痹自己。
他变得越来越冷酷,越来越固执,将一切情感都视为修道路上的“心魔”!告诉自己,这是为了“道”。
此刻,站在这片桃花林中,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婉儿,他那坚守了四十年的信念,第一次产生了动摇。
一道温和而缥缈的声音,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,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。
“清玄道长!你修了一辈子道,可你是否想过,你所求的,究竟是什么道?”
这声音,正是那陆离的声音。
清玄道长浑身一颤,厉声喝道:“妖孽!休要蛊惑我心!我求的,乃是天地正道,斩妖除魔之道!”
“斩妖除魔?”那声音带着一丝轻笑。
“你斩的是世间的妖魔,还是你自己心中的‘情魔’?你以为舍弃了小爱,就能成就大爱?”
“可一个连身边之人都无法守护,甚至要狠心抛弃的人,他口中的‘守护天下苍生’,岂不可笑?”
“你胡说!”清玄道长大吼,情绪彻底失控:“我那是为了……为了更崇高的理想!”
“崇高的理想?”陆离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是让你变得铁石心肠,六亲不认的理想吗?是让你将一份纯真的爱恋,视为洪水猛兽,避之不及的理想吗?清玄!你看看她。”
随着话音,眼前的婉儿,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哀伤。
她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,周围的桃林也开始枯萎,凋零。
“我等了你一年,他们说你不会回来了!”婉儿的声音幽幽传来,带着泣音。
“我等了你三年,他们逼我嫁给别人,我宁死不从!”
“我等了你十年,身子熬坏了,每天咳血!临死前,我还在想,我的清玄哥哥,是不是已经成了神仙,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……”
婉儿的身影,就在这悲戚的诉说中,化作了点点光斑,消散在了枯萎的桃林里。
那支桃花簪,从空中落下,“啪”的一声,摔成了两半。
“不——!”
清玄道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,他扑了过去,想要抓住那些光点,却只捞到了一手空。
他跪倒在地,双手刨着地上的泥土,像个无助的孩子,嚎啕大哭起来。
四十年的压抑,四十年的悔恨,四十年的自我欺骗,在这一刻,全面崩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