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中风停了,虫鸣也断了。
主屋门缝漏出的那线昏黄灯光,斜斜切在门槛前的沙土上。
苏清颜推门而出,足尖点地,像一片枯叶贴着地面滑行。旗袍下摆拢得紧,左手压住襟角,右手已将檀木梳横握在掌心。梳齿间的毒针滑出三分,针尖泛着幽蓝冷光,是她亲手淬的南洋蛇毒——见血封喉,三息之内经脉凝滞。
她距门三步时,眼角微抽。
屋里没声。
凌啸龙坐着的位置,影子还印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像是真睡过去了。
她再进半步。
就在脚尖即将踏上门前那道光影时,墙上的影子动了。
不是人影,是床边那根通条的影子——猛地横扫而出!
苏清颜旋身急退,左脚蹬地拧腰,整个人如弓弦崩开向后掠去。几乎同时,一道乌光擦着她胸前划过,砸在沙地上,“铮”地一声钉入半寸——正是那根猎枪通条。
她落地未稳,肩头一热。
半朵牡丹纹正在发烫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灼烧。
主屋内,凌啸龙已站起身。他没追,也没喊,只是左手缓缓按在腰间铜符上,右手垂在身侧,五指微张。他的眼睛盯着门外,瞳孔收得极细,像荒原上盯住猎物的狼。
“你走得很轻。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低,却不哑,“可旗袍下摆沾了沙土,刚才扫地时蹭的。你忘了抖干净。”
苏清颜没答。她站在门外三步,背对庭院,月光照在她脸上,看不出表情。只有指尖还在颤,毒针已缩回梳中,但她没收手。
屋里那盏油灯忽地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
是凌啸龙呼吸变了节奏。
她知道他在等她再动。
只要她出手第二招,就是生死局。
她的右手慢慢松开檀木梳,任其垂落身侧。旗袍依旧整洁,呼吸也已压平。但她没退,也没进,就那么站着,像一把收回鞘中的刀,锋芒藏尽,却仍带杀意。
凌啸龙也没动。
他的右腕绷带还垂在膝头,八卦纹路隐在阴影里。铜符贴在胸口,温的,像是有东西在里头轻轻跳。
两人之间,隔着一道门缝、三步沙地、一根通条。
谁都没再说话。
远处传来一声牛叫,短促,随即戛然而止。
像是被人捂住了嘴。
凌啸龙的眼角动了下。
苏清颜的肩头又是一热。
她终于抬眼,正对上他的视线。
那一瞬,她看见他眼里没有怒,也没有惊,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冷——像西岭土丘下的冻土,裂开了,才露出底下埋着的铁。
她慢慢退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直到背脊抵住院中那根晾衣绳,绳子微微晃,震落几点夜露。
凌啸龙这才低头,捡起地上的通条,随手插回床头。他没关门,也没关灯,就那么站着,看着她一步步退到院角。
她的手终于从梳子上松开。
插在发间的那根檀木梳,还带着体温。
风又起了。
吹动门缝里的灯焰,一摇,两摇,没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