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细了，从哗啦啦变成沙沙的，像有人在不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。
许林枫不哭了。他侧躺在枕头上，鼻尖还红着，眼睛肿得像核桃，但呼吸匀了，不再是之前那种碎成一片的抽噎。他安静地看着江让起身走出卧室，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客厅方向去了，过了一会儿又回来，手里多了一支药膏。
江让在床边坐下，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手。”
一个字，不轻不重，像说过一万遍那么自然。
许林枫乖乖把手伸过去。掌心朝上摊着，肿得厉害，皮肤绷得发亮，一道紫色的尺痕横亘在上面。暖黄色的夜灯光落下来，把那些青紫的瘀痕映得像水彩画里湿了的部分。
江让挤了一点药膏在指腹上，薄荷和草本的凉意散开来。第一下触上去，凉丝丝的，还挺舒服。然后——
“师父～疼。”
许林枫的声音软下去，尾音拖长了，带着撒娇。
“嗯。”
江让应了一声，手没停。拇指从尺痕的一端慢慢推到另一端，力道很轻很匀，但肿起来的地方哪怕羽毛落上去都疼。
“啊——！疼～”
许林枫的声音拔高了，身体微微弓了一下，但手还是乖乖伸着，没有往回缩。
“嗯。”江让依旧是这个回应。
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，雨声沙沙地响。许林枫看着江让低头给他上药的样子，夜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，眉骨、鼻梁、下颌，线条利落干净。他专注的时候表情近乎冷硬，嘴唇微微抿着，但许林枫觉得倒也没那么冷，就是……不知道怎么跟人亲近而已。
“师父，您能不能哄哄我。”
许林枫的声音不大，带着一点试探。嘴角弯弯的，眼眶还红着，鼻尖也红着，看上去又可怜又欠揍。
江让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不会哄孩子。”
六个字，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。
许林枫笑了一声，睫毛上还沾着之前没干的泪珠：
“师父您就说，‘小枫叶，别哭了’。”
他还学着江让那种冷淡的语调，但学不像，说到“小枫叶”三个字自己先破了功。
“不说。”
江让的指腹又推了一遍他的掌心，力道不重但精准碾过了最肿的那块。许林枫嘶了一声，但很快又笑着凑近了一点。
“师父～您说嘛，就一句。”
“……”
江让抬眼看了看许林枫。那孩子正仰着脸看他，嘴角挂着笑，眼底却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。哭肿的眼睛、微红的鼻尖、湿漉漉的睫毛，和那张努力装作没事的笑脸叠在一起。
“小枫叶，别哭了。”
江让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每一个字都是平的，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。
许林枫愣了一瞬，勾着嘴角开口：
“师父，这话从您嘴里说出来怎么冷冰冰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爱听不听。下次不哄了，你自己哭吧。”
许林枫笑得整个人往枕头里缩，牵动了掌心的伤又疼得龇牙，但笑意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溢。
“爱听爱听，嘿嘿。我知道师父不忍心让我自己在这哭不理我。”顿了顿又开口：“虽然下手挺狠的，虽然说话冷冰冰的，虽然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江让沾着药膏的指尖用力按了一下他的手掌，正中尺痕。
“啊——！”
许林枫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一下，眼泪差点当场飚出来。
“欠收拾。”
许林枫捂着手哼哼唧唧的，但那双眼睛亮闪闪地盯着江让看，嘴角往上翘着。
“哦～”
这一声拖得老长，尾音拐了三个弯。
江让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，拉开门出去了。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厨房方向远去。
许林枫躺在床上，把受伤的手小心地搁在被子外面，侧过脸去看窗外。雨还在下，但没有雷了。那种让他害怕的、巨大的轰响已经滚到了很远的地方，只剩下雨丝细密地落下来，打在窗玻璃上，发出轻轻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
过了一会儿，米粥的香气从走廊那头飘过来了。很淡，很暖，带着粮食本身那种朴素的甜味。许林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那股香气顺着气管往下走，落到胃里，把之前被雷声和恐惧搅得七上八下的地方慢慢地捂暖了。
江让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的时候，许林枫已经靠在了枕头上。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，又看了看那碗粥，然后抬起眼睛看向江让，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，微微张开了嘴。
“啊——”
江让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。然后他拿起碗，舀了一勺粥，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，送到许林枫嘴边。
许林枫含住勺子，把粥抿进去。米粒已经煮开了花，软糯得像化在舌尖上的一小团云，热乎乎的，从嘴巴一路暖到胃里。
大半碗粥喂完，江让又出去了一趟。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温水和一片止痛药。许林枫轻轻接过，药片有点大，卡了一下，又灌了一大口水才咽下去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喝暴打柠檬水。”
江让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秒，掏出手机解锁递过去。
“自己点。”
许林枫接过手机，翻了一会儿，笑着点了一杯最便宜的、普普通通的柠檬水，又点了一杯加小料的，递回来。
“您支付一下。”
江让没接。
“密码，820913”
许林枫愣了一下，低下头把那六个数字输进去，下单。
许林枫等着外卖来，江让陪在他身边，雨还没停，他怕再打雷小家伙会害怕。
然后门铃响了，江让起身去取。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外卖袋。
许林枫打开纸袋，两杯。一杯是他点的那杯便宜的，另一杯是加了所有他喜欢但从来舍不得点的配料的那杯，许林枫没说话。他拿起那杯贵的柠檬水，插好吸管，递向江让。
“师父，尝尝。”
江让顿了一下，透过透明杯看出了两杯的区别，他拿了另一杯，插上吸管喝了一口，许林枫笑了笑：
“好喝吗？我特别爱喝他家的。”
“嗯。”江让没扫兴，附和着。
许林枫自己也喝了一大口，柠檬的酸和糖浆的甜在舌尖上炸开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走，小料充盈在嘴里。他咬着吸管偏过头看江让，嘴角亮晶晶的。
“师父，您那么有劲，不去打柠檬水可惜了。”
？
“……”
江让垂下眼睛看他。那个眼神说不上是无奈还是警告，又或者两者都有，但底下藏着一点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纵容。
“许林枫，你这个嘴啊。”
“嘿嘿。”
“怎么？装不下去了？”
“什么装不下去了？”
“拜师的时候不是装得挺乖的吗，现在，本性出演了？”
许林枫歪了歪头，理直气壮：
“师父，这是语言艺术，您不懂～”
江让被小朋友挑衅的话术逗笑，开口，声音很低，但没那么冷，没那么严肃。
“你在教我语言艺术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