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云长老端坐在蒲团上,清了清嗓子,缓缓开言:“你们要问罗候是不是魔之子,这个问题暂缓回答,老衲先给你们讲一讲蚂蝗成妖的这个故事。”
赵伯伯连忙坐正了身子,陈明旻也竖起耳朵,目光期待地望着高僧。
在五百年前,某地一条稻田旁边的沟渠里生活着一条蚂蝗,——另外一个名称叫水蛭。
“蚂蝗?”陈明旻忍不住插嘴,“就是水田里那种叮人的水蛭?”
“正是。”长老微微点点头,“
这东西天生冷血,长在不见天日的沟渠里,本该跟‘修炼’ 二字不沾边,八竿子打不着。
偏偏有一天,一个云游道士赤着脚进稻田抓田鸡,被它叮了一口,吸走了点带灵气的血。就这么一口,让这条蚂蝗开了窍。之后它更疯了,钻到青蛙肚子里吸五脏六腑的血,水里的浮游生物也没放过,可就算这样,离修炼成精还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转机是魔王獓婴带来的。那天獓婴打它身边路过,蚂蝗赶紧凑上去,用它那点刚开蒙的灵智苦苦哀求,想拜獓婴为师。獓婴是法力高深的魔王,当然能听明白它的话,唉,觉得这小东西和自己有点缘分,虽没答应收徒,却点拨了它几句。就这几句点拨,让这小蚂蝗开启了修妖的起点。
这蚂蝗的认知一点一滴地觉醒,越来越别扭——它嫌自己出身太寒酸,一条脏水沟里的蚂蝗,长得又丑又不起眼。
不,我要改变自己,野心一冒头就收不住,它听说人间最金贵的是帝王家,竟异想天开要投胎当皇帝的儿子。
陈明旻听得眼睛都直了:“蚂蝗想当皇子?”
“可不是。”慈云长老笑着摇了摇头,接着说,它死后,魂魄浮起飘往皇宫,正要往后宫娘娘肚子里钻,却被宫里供奉的守护神姜子牙逮了个正着。姜子牙一眼就看出这哪是正常来投胎的?分明是个邪灵,剑眉竖起,举着杏黄旗一挥,蚂蝗的魂魄像个被弹飞的乒乓球,“嗖”地一下被甩到天上,飘来飘去再也找不着皇宫的方向,差点没把它气炸。
“姜子牙你这老东西!不让我当皇子,我就去投大臣家的胎!”蚂蝗妖对着天空破口大骂。这话可把姜子牙吓了一跳:要是真让这邪灵投到朝廷重臣家,万一,出来个乱臣贼子,岂不是要祸国殃民了?他立马叫来了雷震子,几道天雷劈下去,蚂蝗妖被劈得一动不了,又被铁链锁着押到湖边砍头。可蚂蝗有分身再生的本事,没过多久,它的魂魄又拼拼凑凑活了过来。
这下蚂蝗妖更恨仙界了,可投胎做人的念头半点没消。它又飘到人间找目标,一眼看中了身体结实的农妇刘大妈。它也不懂怎么正经投胎,直接从刘大妈嘴里钻了进去。合该有事,恰逢刘大妈当时正打哈欠,只觉得有个像海带似的东西滑进肚子,当场吓晕过去。等她醒过来,肚子里冒白光、鼓得老高,没一会儿就疼得厉害,竟在田埂上生下个男孩。
更离奇的还在后面——这孩子不用等到十八岁,站在地上眨眼间就从婴儿长成少年。可这蚂蝗妖得了人身,半点不感恩,拔出随身的宝剑就捅进了刘大妈的胸口,杀了亲娘后大摇大摆地走了。
这“杀母”的恶行刚好被在凡尘巡日游神看见,立马报给了天庭。同时,姜子牙掐指一算,知道这孽障又活过来了,还这么凶残,赶紧下凡找它算账。蚂蝗妖一见,知道打不过,转身就跑,可姜子牙的打神鞭“呼呼”地飞过去,只一下就把它打成了重伤。这次姜子牙没再杀它,而是判了它“无期徒刑”——把它扔进一口枯井,又在井口的大榕树上贴了一道灵符。
榕树瞬间长出枝条,像笼子似的把井口封得严严实实,井底下的蚂蝗妖没多久就变成了一具白骨。
可这东西命就是命硬,二十五年后还没死。它在井里天天咆哮,要么叹气,满脑子都是凡间的美酒佳肴、荣华富贵。每次想往上冲,都被封印触手挡了回来,只能望着井口的阳光哀嚎,吵得守井的榕树精头都快炸了。
“妖孽,你就是个傻子!”榕树精对着井底喊,“你本就是冷血玩意儿,根本不配做人!当蚂蝗不甘心,当鬼又抱怨,枯井里没水,遭罪也是自找的!”蚂蝗妖不服气:“当鬼好歹还能轮回!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,连个户籍都没有,难道这就是妖怪的下场?”
榕树精懒得听它鬼哭狼嚎,扔了个消息给它:“你这种不上不下的,天上不收地府也不要,就归本地土地公管。想出息的话,得让土地公用他的拐杖把你‘点骨成金’,给你长出筋肉才行。”
蚂蝗妖像抓着救命稻草,连忙磕头求榕树精帮忙,还许诺:“只要能出去,我给你盖庙塑金身,让凡人天天给你供奉生猪肉!”榕树精一来被他吵得头疼,一来动了心,让它先等着,自己去想办法。
巧了,这段时间土地公正忙着张罗升官——即将去当城隍爷。那个高兴,约来各地洞主爷一起天天猜拳喝得酩酊大醉。
土地公的女儿小玉是条草花蛇所变,看着父亲这副模样急得不行:“爹,您马上要上任了,天天喝酒误事,不怕天帝惩罚吗?”
土地公却满不在乎:“尽说我不爱听的,我升官我女儿跟着沾光,你来陪爹喝几杯怎么了?”小玉儿劝又劝不动,只能叹着气离开。
长老讲到这儿,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。
“后来呢?”陈明旻迫不及待地问。
“后来啊,”长老放下茶杯,“走着走着,小玉儿看见枯井旁的榕树上空发着蓝光,好奇地凑过去看。榕树精见机会来了,偷偷使了个小法术,把小玉儿弄进了井里。小玉儿到了井底没找到宝物,只看见一具白骨,正思索想走,榕树精在上面喊:“姑娘,你看那具白骨多可怜,你就不发发慈悲救救它吗?”说着又把她拉了上去。
井里的蚂蝗妖可没闲着,借着榕树精给的一张画皮,变成了个眉清目秀的美男子站起来了。他听见小玉儿要走了,赶紧嚎啕大哭,哭声又把小玉儿引了回来。
“姑娘救救我!”蚂蝗妖趴在井底,带着哭腔编了段凄惨的身世,说得眼泪汪汪。小玉儿本就心软,也跟着掉眼泪,还主动问“这位郎君,我怎么才能救你?”
“只要你能拿到土地公的拐杖,再念段咒语就行!”蚂蝗妖赶紧说。
小玉儿一听这么简单,笑着答应:“我这就去拿!”
她回到土地公住处,见父亲醉得睡死过去,悄悄拿走拐杖,又故意问迷迷糊糊的父亲:“爹,您那‘点骨成金’的咒语都是啥口诀呀?”土地公醉得没防备,顺口就背了出来。小玉儿记牢了,拿着拐杖就往枯井跑。
在榕树精的帮忙下,小玉儿又下了井。拿着拐杖念起咒语,井底的白骨真的慢慢长出了肉,变成了画皮上那美男子一模一样——蚂蝗妖终于有了肉身。小玉儿还想帮他出去,用拐杖在井壁砸开了个洞,让他爬了出去。这姑娘被蚂蝗妖的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,压根没察觉自己早已闯了大祸。
之后,小玉儿还带着蚂蝗妖去了土地公的藏宝洞——这里藏着整个县百姓的福气、财气,全靠土地公按福报大小分给大家。洞里有两座蒸笼,小玉儿打开一个,里面是面粉做的老虎和面龙;另一个里面全是金元宝。
“吃了面老虎能添福气,吃面龙能得富贵,吃金元宝天生带着财!”小玉儿说着,还拿了块面龙和面老虎递给蚂蝗妖。蚂蝗妖各吃了一个龙一个虎,瞬间变得精神抖擞,眼睛里射出全是金银财宝的光。它一把推开小玉儿,恶狠狠地说:“这些全是我的!为了不泄露消息,只能让你死了!”
小玉儿这才醒悟,拿起拐杖要跟他拼命,可力气太小,拐杖被抢走,还被打得浑身是伤。
蚂蝗妖找到榕树精,商量着怎么把宝藏运走。榕树精第二天找来了三个妖怪朋友:像猴子似的山魈怪、打扮成书生的瘦汉子的五步蛇妖,还有个能在陆地上自如行走的鲸鱼怪。
五步蛇妖先开口:“咱们桃园结义打天下,先把财宝搬去山洞藏着呗!”
鲸鱼怪摇头:“山洞太显眼,我知道个好地方——玉环岛海底的石洞,有千年妖蛇看守,神仙都进不去!”山魈怪担心:“我们不懂水,以后怎么拿?”榕树精说:“先藏着,以后再找更多财宝,才能干一件大事!”
蚂蝗妖一拍桌子:“干脆打上天庭,当天上的皇帝!”鲸鱼怪白了一眼,笑道:“我不要当天帝,就要过人间富翁一样的日子,看我的,一口就能把财宝全装走!”
说干就干,鲸鱼怪变成一艘大船那么大的鱼,飞过去把土地公的宝藏全吸进嘴里,再飞到玉环岛,把财宝吐进海底石洞里。这鲸鱼怪本就不是好东西,以前见着商船就掀翻,把船上的金银古玩全藏进这石洞里,这会儿洞里早就堆得金碧辉煌,里面还有璀璨的夜明珠、几尺高的红珊瑚,还有商周青铜器、唐三彩、翡翠、和田玉,连仰韶文化、红山文化的陶器都有。
可妖怪之间哪有什么义气?从岛上回来后,山魈怪就偷偷跟蚂蝗妖、五步蛇妖说:“不如把鲸鱼怪杀了,咱们平分宝藏!”
五步蛇妖出主意:“对了,我把舌尖刺破,把毒血滴进酒里,保准毒死它!”
没多久,三个妖怪摆了宴席,请鲸鱼怪和榕树精喝酒。鲸鱼怪一来就吹牛:“宝藏藏得严实,有巨蛇看守,放心!”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刚喝下去,肚子就疼得抽起来,它才知道被下了毒,指着三个妖怪骂:“你们……想独吞财宝,好狠毒!”
三个妖怪对视哈哈大笑:“谁让你财宝多!”
鲸鱼怪急了,现出原形,张开大嘴把毒酒喷成一道水柱,忍着剧痛逃跑了。刚进门的榕树精正好看见这一幕,指着三个妖怪骂:“你们太不仗义!现在宝藏拿不回来了!”可他自己也喝了半杯毒酒,只能狼狈地逃回枯井边疗伤。
蚂蝗妖、山魈怪和五步蛇妖哪会放过他?怕他找鲸鱼怪联手一起报仇,直接雇人把大榕树锯成一段段,扔进枯井用土填埋了,剩下的枝叶浇上一把油,烧上一把火变成了灰——帮了蚂蝗妖的榕树精,最后落了个被锯切斧劈活活烧死的下场。
之后三个妖怪找了条蛟龙,让它去吸玉环岛的海水,想把海底石洞露出来。蛟龙变成鲸鱼怪的模样,骗过看守的巨蛇,正吸着水,海面上开来一艘商船。船工见海水突然退下去,眼看要翻船,这时,突然飘来位一位仙姑,倒出净瓶里的水,海水又慢慢涨了回来。
“快杀了她!”山魈怪大喊。蚂蝗妖和五步蛇妖飞上去要打,可这位仙姑是妈祖娘娘!她不慌不忙洒下一张大网,一下就罩住了两个妖怪,手起刀落砍死,尸体扔进海里。蚂蝗妖的身体一碰到海水就化了,可魂魄还粘在网上,想借着空气逃跑——山魈怪见势不妙,早就跑没影了。
妈祖正想收网,蚂蝗妖的魂魄突然变成一道青光往天上冲。这时姜子牙踩着祥云过来,飞来一张太极图一罩,把魂魄困得死死的,装进了宝瓶里。
“你这邪灵屡教不改,杀了生母,现在谋财害命杀了同伴。”妈祖对姜子牙建议说,“让此獠去冥界喝了孟婆汤让它变成和凡人一样,随缘度化,把它交给阴司,让地府好好管管吧。”
姜子牙是无界大神,当年主持封神榜没把自己封上,却拿着打神鞭监督三界神仙。他立即叫来地府的判官,吩咐了几句,让判官把蚂蝗妖的魂魄带去阴间。
不久,阎王爷升堂审案,一拍惊堂木:“大胆蚂蝗妖!多次害人,谁救你,你就害谁,先让你尝尝地狱的滋味!”
蚂蝗妖被拖去下油锅、上刀山,抱火柱……折腾了一轮又一轮,魂魄快散架时,阎王爷又问:“再给你次机会,去凡间投胎,好好做人将功补过,要不要?”
蚂蝗妖苦苦哀求,放他去富贵一点的人家,阎王点头。喝了孟婆汤后,人间多了一个婴儿。
而土地公因为女儿闯的祸,不仅没当成城隍爷,还被贬下凡;小玉儿被神仙救了,这是后话。
长老讲完,意味深长地看着赵伯伯和陈明旻。
陈明旻愣了半天,忽然问:“长老,那……这个蚂蝗妖投胎的人,是谁啊?是不是罗候?”
长老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念了一声“阿弥陀佛”,缓缓说道:
“老衲讲这个故事,不是要告诉你们谁是蚂蝗投胎,谁是魔之子。是要告诉你们佛魔只在一念间,世间没有天生的魔,也没有注定的佛。蚂蝗若生善念完全可以修行改运,若起心动念想做皇帝儿子,或想抢宝藏、杀恩人,那它,已然选了魔道。可若是当初有人好好教育它,引导它,告诉它什么是对什么是错,它未必不能走另一条路。
私下,赵伯伯与陈明旻约好一定要挽救罗候,不能让他入了魔。
那么,罗候真的是魔之子吗?答案就看行为的取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