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照片里扎红头绳的女孩
楼道里老旧的声控灯忽明忽灭,昏黄的光晕被七层楼的狭长走廊切割得支离破碎,墙皮大面积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暗沉发灰的水泥底色,墙角盘踞着经年不散的阴潮霉斑,像一块块腐烂的淤青,牢牢嵌在这栋老旧居民楼脸上。
空气是凝滞的,混着楼道阴湿的尘土味、家家户户飘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、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甜腻气息,轻飘飘浮在楼层之间,挥之不去。窗外是深秋浓稠的夜色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把仅有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,只有零星几缕微光勉强透过防盗窗的铁栏杆,斜斜切进702室的客厅,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细碎的阴影。
江虹正坐在老旧布艺沙发上,指尖在茶几边缘磨得来回摸尘。客厅陈设陈旧,掉漆的木柜、蒙着薄灰的老式电视机、边角塌陷的沙发,处处透着岁月积攒下来的压抑。桌上散落着几个空药瓶,白色药片滚得到处都是,像撒了一地惨白的碎雪。
她的心一直悬着,从傍晚大伟回来之后,整个人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。脸色苍白得无血爸,眉眼间拧着化不开的阴郁,呼吸始终粗重紊乱,像是胸口压着铅球,坐立难安,时不时捂着心口蹙眉喘息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,让他连正常换气都成了奢望。
江虹一直悬着心,轻声劝他吃药、躺下休息,可大伟只是摇头,眼神空洞地望着紧闭的落地窗,神情恍惚,像是灵魂早已飘离了这具躯壳,只剩一副沉重的皮囊枯坐在这里。空气越来越闷,屋里静得可怕,静到能清晰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,一下,又一下,敲在人心尖上,无端添了几分森然的惶恐。
就在下一秒。
毫无预兆的一声闷响,沉闷、厚重,像是重物狠狠砸在实木地板上,带着空洞的震感,陡然撕裂了满屋死寂。
“咚——”
声响沉闷浑浊,不似磕碰,反倒像一颗熟透到极致的柚子,从高处猛然坠落,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,带着果肉碎裂般的沉闷质感,在安静的客厅里骤然炸开,震得江虹耳膜微微发颤。
江虹浑身猛地一僵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,四肢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冰凉寒意。她瞳孔骤然收缩,猛地转头望去,原本坐在沙发边的大伟,已然直挺挺倒在了冰凉的地板上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滞。
她整个人愣在原地,脑子一片空白,耳边嗡嗡作响,只剩下刚才那声后脑勺撞地的闷响,一遍遍在脑海里回荡、放大,撞得她心神俱裂。短短一秒的怔忡,却像熬过了一个漫长又窒息的世纪,周遭的光线仿佛瞬间暗沉下来,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冰冷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回过神的刹那,江虹再也顾不得其他,踉跄着扑了过去。膝盖毫无缓冲地狠狠砸在散落着白色药片的地板上,粗糙坚硬的水泥地透过薄薄的布料硌得生疼,细碎的药片被膝盖碾碎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,可这点肉身的疼痛,早已被心底翻涌的恐慌彻底淹没。
她慌乱地跪坐在地,俯身看向倒地的大伟,眼底瞬间蓄满了惊惧的泪水。
大伟仰面躺在冰冷地板上,四肢僵硬地摊开,双目圆睁,却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,眼神涣散空洞,茫然地望着天花板陈旧的纹路。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一丝血色,渐渐泛起一层死寂的青灰,像是被寒冰冻透一般,透着死人般的蜡质僵硬。嘴唇更是染上了一层诡异骇人的紫绀,乌青发黑,唇瓣微微颤抖,却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声响。
他的左手,依旧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,指节用力到泛白、青筋暴起,指尖几乎要嵌进皮肉里,那股执拗又绝望的力道,仿佛拼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想要硬生生把胸腔里那颗躁动、不听话的心脏,从身体里狠狠挖出来,挣脱某种无形的禁锢与拉扯。
“大伟?大伟!你醒醒!你看着我!”
江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,带着浓浓的哭腔,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,一片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上来,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。她用力摇晃着大伟的肩膀,语气里满是惊慌失措的祈求,期盼着他能应声,能睁开眼,能像往常一样开口和她说话。
可回应她的,只有死寂。
没有睁眼,没有回应,甚至连一丝微弱的点头摇头都没有。唯有他松弛的喉咙里,不断挤出粗重又诡异的喘息声,沙哑、浑浊,像老旧破旧的风箱被来回拉扯,呼哧呼哧的声响断断续续,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濒临窒息的衰竭,听得人头皮发麻,心底阵阵发寒。
那喘息微弱又破碎,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,彻底沉入无边的死寂之中。
江虹的心沉到了谷底,恐慌像潮水般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。她知道不能再耽误,必须立刻叫救护车,送医院抢救。她慌忙稳住发抖的身子,指尖慌乱地在身上摸索,好不容易掏出口袋里的手机,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机身,屏幕的微光映着她惨白惊慌的脸颊,眼底满是无助与恐惧。
她低头,慌乱地想要按下120急救号码,指尖刚触碰到拨号键盘,整个人却骤然僵在原地,浑身的汗毛瞬间一根根竖起,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后背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。
死寂的楼道里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——“吱呀……”
声响不大,却格外清晰,像是生锈的合页被缓缓撬动,带着老旧木质特有的滞涩与阴哑,从走廊最深处,701室的方向,慢悠悠飘进死寂的客厅,精准钻进江虹的耳朵里。
江虹的呼吸骤然一滞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,连心跳都险些停滞。她猛地顿住所有动作,缓缓抬起僵硬的脖颈,目光死死望向走廊尽头。
这栋楼的住户都心知肚明,701室是整栋楼最诡异的存在。那扇灰绿色的老式铁门,常年紧闭,锈迹爬满门框,从来没有人见过它敞开的模样,平日里安安静静立在走廊尽头,像一座沉默冰冷的坟墓,透着生人勿近的阴森。邻里之间私下议论,都说那屋子不干净,空置了许多年,没人敢租,也没人敢靠近。
而此刻,那扇永远紧闭、锈迹斑斑的灰绿色铁门,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,缓缓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。
门缝漆黑一片,内里没有半点灯光透出来,像一张黑暗幽深的嘴,静静张着,吞噬着所有光线与生气。
没有灯火,没有人声,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。
只有一股阴冷刺骨的寒风,顺着那道狭窄的门缝缓缓涌出来,风里裹挟着一缕诡异的、腐烂又带着丝丝甜腻的怪味,不刺鼻,却格外黏人,像藤蔓一样缠绕过来,又像冰冷的长蛇,贴着地面,慢悠悠游进客厅,绕着江虹的脚踝盘旋不散,带来一阵阵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周遭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,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都比不上这门缝里飘出的阴冷,凉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。
就在这时,江虹手里握着的手机,忽然莫名地发烫。
起初只是微微发热,转瞬之间,温度急剧攀升,掌心被烫得微微发麻,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她下意识低头看向手机屏幕,瞳孔骤然猛地放大,一股极致的惊恐瞬间攫住了她。
原本正常亮起的手机屏幕,不知何时竟彻底变了模样,整片屏幕化作一片浓稠刺眼的血红色,像浸透了新鲜的血液,红得诡异,红得骇人,透着一股浓烈的阴森戾气。
她原本正要按下的120三个数字,此刻正在血色屏幕上一点点融化、扭曲,笔画模糊、边缘消融,像被烈火灼烧的蜡油,一点点往下流淌、晕染,渐渐变得残缺不清,仿佛有某种诡异的力量,在刻意阻止她拨通急救电话。
血红的屏幕泛着幽幽冷光,映得江虹整张脸都染上一层诡异的血色,心跳狂乱得几乎要冲破胸膛,手脚控制不住地开始发凉发软。
“滴答。”
一滴冰凉的液体,忽然毫无征兆地落在江虹的手背上。
触感冰凉黏腻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,让她浑身猛地一颤。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第二滴、第三滴……接连不断滴落下来,滴答、滴答,声响清晰落在寂静的客厅里,和墙上挂钟的秒针声交织在一起,催命一般,让人头皮阵阵发麻。
水珠不断从看不见的上方坠落,落在冰冷的地板上,慢慢汇聚、蔓延,在地砖的纹路里缓缓流淌,渐渐勾勒、扭曲,最终凝聚出一行湿漉漉、泛着水光的字迹。
字迹冰冷阴寒,像无形的人用指尖蘸着冷水,在地板上缓缓书写,透着不容抗拒的诡异警告:
「别叫救护车」
江虹浑身僵硬,屏住了呼吸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恐惧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黏着衣衫,凉得刺骨。
还没等她从这行字的惊骇中回过神,地上的水迹还在不断蔓延、扩散,一点点添上新的笔画,一笔一划,缓慢而清晰,又浮现出一行冰冷的字迹:
「他会死在三医院电梯里」
两行水渍字迹静静趴在地板上,水光摇曳,透着一股预知般的阴冷与绝望,像来自幽冥的警示,死死盯着惊慌失措的江虹。
江虹只觉得脑袋一阵天旋地转,惊吓到极致的呼吸骤然停滞,胸口发闷,喉咙发紧,几乎要窒息过去。双腿软软地跪在地板上,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,连带着牙齿都开始打颤,耳边嗡嗡作响,只剩下那两行冰冷的字迹在脑海里不断盘旋。
她怔怔地盯着地板上的水迹,目光下意识往下移,就在那两行诡异字迹的下方,一缕水光缓缓聚拢、成型,一根褪色发白的红头绳,静静浮在水渍之中。
[转第二章照片里扎红头绳的女孩(下)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