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以前,他还是诸葛村最年轻的守村人。那时候他的头发是黑的,背是直的。
他站在村口的晒谷场上,面前站着一排孩子,大的七八岁,小的四五岁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很紧张的表情。他是他们的老师。教他们奇门遁甲的基础,教他们入门,教他们如何感知天地之间的术能流动,如何在流动中找到自己的位置,如何在这个位置上扎下根、站住脚、长成一棵不会被风吹倒的树。
诸葛尧明是那些孩子里的一个。是最聪明的、最有天赋的、最特别的一个。他看问题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。别人看到的是一个阵法,他看到的是阵法的“为什么”——为什么这扇门是生门而不是死门?为什么这个位置是吉位而不是凶位?为什么前人布阵的时候选择这种方式而不是那种方式?
他问的问题太多了,多到其他孩子嫌他烦,多到诸葛僚渊有时候也被问住了,答不上来。但诸葛僚渊不讨厌他。他甚至觉得,这个孩子以后会比他强。
那时候他的爱人还在。
她和他一起教这些孩子。她教他们术法的应用,教他们如何在实战中运用奇门遁甲,教他们在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对手时不要慌、不要乱、不要放弃。周末的时候,他们会带着孩子们去山里玩。在溪边,孩子们脱了鞋踩进水里,水花溅起来,落在石头上,落在草叶上,落在她笑着的脸上。她蹲在溪边,用手捧起一捧水,朝那些孩子泼过去,孩子们笑着叫着跑开了,她在原地笑得弯下了腰,头发湿了,贴在脸颊上。
而诸葛僚渊就站在溪边,看着他们。他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。做一份他擅长的工作,爱一个他爱的人,教一群他喜欢的孩子。他看着夕阳把整条溪水染成了金色,看着她从溪水里站起来,朝他走过来,水滴从她的手指上、下巴上、头发上往下滴,在夕阳中闪着碎碎的光。
她的走火入魔是在一个雨夜。没有任何预兆。白天她还在给孩子们上课,讲八门术中惊门的运用,孩子们听得也很投入。
晚上她回到家里,坐在书桌前,翻开了一本从藏经阁借来的、关于八门术进阶的古籍。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,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。诸葛僚渊在隔壁房间整理教案,听见那边没有动静,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她坐在椅子上,头低着,手里还握着那本书,书页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。
他叫她的名字,她没有回应。
他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看到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是睁着的,瞳孔散得很开,眼珠在快速、不规则地颤动,嘴里在念一些他听不懂的词——不是中文,不是任何一种他听过的语言,那些音节短促而密集。
他用了所有的办法。术能灌输,穴位刺激,清心咒,静心诀。他抱住她,在她耳边喊她的名字,一遍一遍地喊。
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,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抗争,然后在某一个瞬间,她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,眼睛闭上了,嘴里不再念了。他把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。脉搏还在,很弱,但不乱。他以为他把她救回来了。
他错了。
她不是被救回来了,她是被彻底侵占了。
后面的事情,他不想回忆。但他被困在阵法里,碎片还在向他涌来,每一个碎片都在逼他回忆。
他看到了自己抱着她跑出村子,跑进后山,跑向禁地。他想把她藏起来,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,等他找到治好她的方法。他在后山的石洞里安顿好她,去给她找水,回来的时候发现洞口站着一个人。
十三岁。
穿着不合身的衣服。
诸葛尧明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。
“师母的情况,需要回村治疗。”声音不大。
“她不需要。我能治好她。”
“师公,你治不好。”他的声音还是不大,但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她已经不是师母了。”
诸葛僚渊的右拳攥紧了。他没有打出去。面前这个人是他的学生,是他在晒谷场上教过的那些孩子里最特别的一个。他的拳头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“让我带她回去。”诸葛尧明说。
诸葛僚渊让开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开。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诸葛尧明说的是对的,也许是因为他累了,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在自己的学生面前承认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
诸葛尧明从石洞里把那个人抱了出来。她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,嘴唇发乌,呼吸很浅。他的个子只比石洞的洞口高出一个头,抱着一个成年女人对他来说有些吃力,但他抱得很稳。
他们下了山。诸葛尧明把她安置在禁地边缘的一间石屋里,派了村里最好的医师来给她诊治。
诊治的结果是一样的——走火入魔,意识已被八门术的算法完全侵吞,无法逆转。
她醒了,但醒过来的那个人不是她。她的眼神不对,语气不对,笑的方式不对。她看着诸葛僚渊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光,没有笑,没有任何情感。她已经不认得他了。
他试过冲进后山,因为听说后山藏着诸葛村所有的秘密,甚至包括走火入魔的解决之法……
第一次,第二次,第三次。每一次都被拦下来了。第一次是被村民拦下来的,第二次是被守村人拦下来的,第三次是被诸葛尧明亲自布下的天笼阵拦下来的。
阵成的日子,他站在禁地外的空地上,看着那层青色的光幕从地面升起,在头顶合拢。他的爱人就在光幕里面,在某间他不知道的石屋里,在某张他不知道的床上,闭着眼睛,不知道还有没有在做梦,不知道梦里还有没有他。
他离开诸葛村的那天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他收拾了一个很小的包袱,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本他写了很多年但一直没写完的教案。他走过祠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看着里面那尊武侯像。石像的眼睛在晨光中看起来很亮,亮到像是活的。
他在外面流浪了很多年。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,从一个组织到另一个组织。他做过顾问,做过私人安保,做过一些他不想回忆的事情。
彼生教的人找到他的时候,他在一个小镇上的旅馆里。旅馆的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上的台灯灯罩破了,光线从裂缝里漏出来。
他们说,长平道可以改写生死。
还说,他们知道长平道在哪里。
他们说,只要他帮他们做一件事。
他答应了。他没有犹豫。不是因为他不怀疑,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。
阵中的碎片还在涌来。那些虚假的、由阵法根据他的执念生成的诸葛尧明从四面八方向他扑过来。
每一个从他身体穿过的诸葛尧明都会带走他体内的一丝术能。不是很多,一丝,像一根头发丝被从头上拔下来,不疼,但你拔多了,总会秃的。他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的眼睛闭上了,又睁开了。
离火从他的掌心涌出。不是火焰,是光。赤红色的,明亮的,带着一种能把人眼睛灼伤的热度。那种光从他的掌心向四周扩散,不是爆炸,是膨胀。赤红色的光充满了整座庙宇,所有的碎片在同一瞬间被光吞没。那些虚假的诸葛尧明,三岁的,七岁的,十三岁的,十七岁的,所有的,全部消失了。
庙宇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。青砖地面,石头墙壁,木梁屋顶,和正对着大门的武侯像。
诸葛僚渊的呼吸没有乱。他的手掌还保持着推出去的姿势,五指张开,掌心朝前。掌心的纹路在离火的余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深、更红。
他朝武侯像走过去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庙宇里回荡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他走到石像前,伸出手,手掌贴在石像的胸口。石头的触感冰凉,粗糙,有细密的颗粒感。他的手指在石像的胸口慢慢移动,寻找着阵眼应该在的位置。在心脏的位置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感觉到了,很微弱,像是一根在黑暗中看不到但用手能摸到的线,从石像的心脏位置向四周延伸,连接着庙宇的每一个角落,连接着后山的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头、每一条路,连接着禁地边缘的天笼阵,连接着整座山。
阵眼就在这里。
他把手掌按在石像的心脏位置,掌心贴着石头,五指张开。术能从他的掌心涌出,不是攻击性的离火,是另一种——更安静的,更温和的,像是解冻的溪水从山间流过。他要的不是摧毁阵眼,是解析它,理解它,然后掌控它。
术能沿着那些看不见的线向前推进,像是水在干涸的河道中流动,河道很久没有水了,两岸的泥土已经干裂了,但河床还在,水还能沿着它走。
风吹过来了。从庙宇内部吹出来的。风从石像的方向向外吹,从诸葛僚渊站的位置向外吹,吹向门口,吹向后山深处的那些树、那些石头、那些路。风中夹杂着细小的沙粒,打在脸上生疼。
风突然变向了。不是慢慢地变,是一瞬间变的,从向外吹变成了向里吸。风从门口灌进来,从窗户灌进来,从墙缝里灌进来,所有的风都涌向石像,涌向诸葛僚渊站的位置!
不是自然的风,是术法。有人从外面干扰了他的解析。
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……
狂风从门口涌进来。不是风,是术能。青色的,带着奇门术特有的、冷冽的气息。那股风的强度很大,大到诸葛僚渊的双脚在地面上滑动了半寸。他的鞋底和青砖地面摩擦。
他稳住身体,转过身。
诸葛恬宇站在门口。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诸葛僚渊面前的地面上。
他的衣服上还有篝火的烟味,头发上还有烤玉米的焦香,脸上还有没有干透的泪痕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红的,是被风吹红的,或者是被愤怒烧红的。他的奇门术法在运转,青色的气劲从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来,在他身周形成一层一层的气旋,气旋旋转的方向和庙宇中的风向相反,两股风在空气中碰撞,发出低沉的、像是两台发动机同时轰鸣的声音。
“你不能碰它。”诸葛恬宇的声音不大,但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诸葛僚渊看着他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、是长辈看着一个正在犯错的晚辈时的无奈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诸葛僚渊说。不是疑问。
“我从我父母那里知道了。”诸葛恬宇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他的眼神是坚定的,“你要的不是村长的秘密。你要引爆后山的天笼阵。你要让山火烧遍诸葛村!”
诸葛僚渊没有否认。他的手掌还贴在石像上,没有收回。他的目光从诸葛恬宇的脸上移开,落在门口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地面上。月光照在青砖上,青砖反射着冷冷的、灰白色的光,像是结了霜的路面。
“你父母不是真的。”诸葛僚渊的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?”
诸葛恬宇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?”诸葛僚渊重复了一遍。
诸葛恬宇知道。他从走进那面光影裂开的地方就知道。他靠在母亲的肩膀上的时候——他就知道。
他的手从母亲肩膀上慢慢滑下来的时候,他的眼泪还在流。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他知道这是假的,但他不想让它是假的。他想多待一会儿。再多待一会儿。哪怕他知道对面的两个人不是他的父母,只是阵法根据他的记忆生成的两个影子。
哪怕他知道他们说的话不是他们真正想说的,是阵法从他的记忆里提取出来、拼凑在一起、用不属于他们的语气说出来的。哪怕他知道他靠着的那个肩膀没有心跳,没有呼吸,没有那种属于活人的、微微起伏的温度……
他想多待一会儿。
玉米凉了,他把它放在身边的石头上。他站起来。
他的腿已经不抖了,膝盖也不软了。他看着面前这两个人,母亲还在笑,父亲还在笑,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着,他们看起来那么真实,比真实的还要真实。
“我知道。”诸葛恬宇说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秘密。“我知道你们不是真的。我知道我该走了。”
他转过身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他没有回头。说完,他走了。
风从背后吹来,吹着他的后背,推着他往前走,不让他停。他没有停。他走过光影裂开的地方,走回那条怎么也走不到头的路上。八门术在他体内运转,解析阵法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。
他已经知道生门在哪里了。他没有回头,他知道身后的火光已经灭了,篝火已经熄了,那两个人的身影已经散了。他不能回头。他怕他一回头,就再也走不动了。
风吹过树林,带着他母亲衣服上薰衣草的味道。他知道那是假的。他用力闻了一下,把那味道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