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渡搬进那间出租屋的头一晚,就发现墙上有张脸。不是画上去的。
是封在一层薄薄的白灰后面,像是抹墙的时候没抹平,浮出来一个人脸的轮廓。
陈渡伸手摸了一下。
墙是凉的。但那张脸的部位,比别处更凉。
“你摸什么呢?”
房东站在门口,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姓马。
陈渡收回手。“墙不平。”
马房东笑了一下。“老房子都这样。”
陈渡没笑。
他刚才摸墙的时候,食指的位置正好在那张脸的嘴唇上。
他感觉到那嘴唇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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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渡在搬家公司干零活。
活儿累,钱少,但好处是不用跟人说话。
他有他的问题。
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。
不是怕。
是一到人多的地方,他就觉得有人跟着他。
不是人。
具体是什么,他说不上来。
反正就是那种感觉,像是有个东西贴在你后背上,你走它也走,你停它还走,走到让你脊梁骨发凉。
这毛病从他十六岁就开始了。
那年在老家,他奶奶下葬。
棺材往山上抬的时候,陈渡走在后面,听见棺材里有人在敲。
咚咚咚。
他问旁边的人。
“棺材里有声音?”
他二叔扇了他一巴掌。“闭上你的臭嘴。”
后来棺材埋下去了。
当天晚上,他梦见他奶奶坐在他床边,嘴巴缝着红线。
他吓得醒过来,发现枕头边放着一根针。
生锈的针。
从那以后,他就开始“撞东西”了。
但陈渡不信邪。
他琢磨出一个道理:你怕它,它就跟着你。你不怕它,它反而拿你没辙。
所以他从来不跑。只是搬家。
从老家搬到县城,从县城搬到省城,从省城搬到现在这个城中村。
搬一次,那些跟着他的东西就少几个。
陈渡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去哪儿了。
他也不想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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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进来的第二天,陈渡发现墙上的脸更清晰了。
白灰底下透出一层淡黄色,像是皮肤。
五官开始浮出来。
鼻子。
眼睛。
嘴巴。
那张嘴微微张着,像在说什么。
陈渡蹲在墙前面看了半天。“你说话我能听见不?”
墙没动静。
陈渡站起来,从厨房拿了把菜刀。
他对着墙比划了一下。
“你不说也行。”
“我帮你把嘴开大点儿。”
墙后面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有人往里缩了一下。
陈渡把刀放下了。
“怕了?”
墙没再响。
陈渡点了根烟,靠在墙对面,盯着那张脸看。
“你出不来?”
没动静。
“被镶进去的?”
墙里的白灰簌簌往下掉了一些。
陈渡抽完烟,站起来,走到墙边,用手指沿着那张脸的轮廓画了一圈。
“明天我去买个锤子。”
“把你刨出来。”
那张嘴突然张大了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墙缝里挤出来,像是隔着很厚的棉花。
“别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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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渡找了房东。
“墙里有人。”
马房东正在楼下择菜,听完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说啥?”
“我屋那面墙,里面封着个人。”
马房东抬头看他,脸上的表情像笑又不是笑。
“你是不是喝酒了?”
“我不喝酒。”
“那就是做噩梦了。”
“还没睡呢。”
马房东把菜放下,站起来,上下打量陈渡。
“小伙子,那房子我租了八年了,住过十几拨人,没人说墙里有东西。”
“那他们说过墙不平吗?”
马房东不说话。
“那面墙比别的墙厚。”陈渡说,“我刚量过,厚了十五公分。”
马房东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墙厚不厚的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厚出来的那部分,正好能塞进去一个人。”
马房东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害怕。
是烦。
“你要是不想住,押金不退。”
陈渡想了想。
“我没说不想住。”
“那你想干啥?”
“我就想问问,那墙里面是谁。”
马房东盯着陈渡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说了句陈渡没想到的话。
“你认识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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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房东后来交代了。
八年前,她把这间房租给一个叫宋小梅的女人。
宋小梅二十六岁,在附近的服装厂上班。
一个人住。
住了三个月,有一天突然就不见了。
房租没交,东西没拿,手机落在屋里。
报警也没找到人。
“后来你就把墙加厚了?”陈渡问。
马房东低头择菜。
“那年冬天墙皮掉了,我找人来补。”
“补墙的把宋小梅补进去了?”
马房东不说话。
陈渡懂了。
“你是怕别人以为你杀了她。”
马房东猛地抬头。
“我没杀她!她自己不见了!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她在墙里?”
马房东的嘴唇哆嗦了半天。
“有一回我做梦,梦见她在墙里叫我。”
“叫我放她出来。”
陈渡看着马房东。
她的眼睛没有眨。
一个正常人编瞎话的时候一般都会眨眼睛。
她没有。
这说明她觉得自己说的是真的。
“那你放了吗?”
马房东摇头。
“我不敢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我也不知道,她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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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渡回到屋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没开灯。
就坐在墙对面。
墙上那张脸比白天更清楚了。
是个年轻女人。
长得不算好看,但也不难看。
眼睛闭着。
“宋小梅?”
“马房东说你八年前失踪了。”
那张嘴又张开了。
声音比白天清晰些了。
“她说的不全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?”
“我不是失踪。”
“那你是?”
“我是被送进来的。”
陈渡的烟差点掉地上。
“送?谁送的?”
宋小梅的眼睛睁开了。
没有眼珠。
是两个黑洞。
但陈渡觉得,是在看他。
“马房东。”
“还有另外两个人。”
“他们把我缝进这面墙。”
“活着缝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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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渡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了物业,要了八年前这栋楼的监控记录。
当然没有。
那年的监控早就覆盖了。
但他找到了一个人。
隔壁单元的王大爷,在这儿住了二十年。
陈渡给他递了根烟,聊了半小时。
王大爷说,“八年前确实有个姑娘住这儿,长得白白净净的,说话也客气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不知道啊,有一天就不见了,房东说她回老家了。”
“那她走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?”
王大爷想了半天。
“有一回,我看见她跟三个人上楼。”
“两男一女。”
“其中一个是马房东。”
“另外两个呢?”
王大爷摇摇头。
“不认识,但是看着挺有钱的,开了辆黑车。”
“后来那辆车来过吗?”
王大爷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来过。”
“那姑娘不见了以后,那车还来过一回。”
“停楼下,三个人上去,呆了俩小时才下来。”
“下来的时候,马房东手里拎着个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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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渡回到出租屋,把墙凿开了一个小口。
一股味道冲出来。
不是臭味。
是那种放了很久的旧衣服的味道,带着点潮湿。
陈渡把手电筒往里面照。
看到了衣服。
碎花的。
然后看到了头发。
然后是骨头。
一个完整的骨架,蜷在墙洞里,两只手举过头顶,像是被塞进去的时候在撑着墙。
骨头的嘴巴张得很大。
像是在喊。
陈渡把手缩回来,拨了个电话。
“喂,110吗?”
“我要报警。”
“我住的这间屋,墙里有个死人。”
电话那头问了他的地址。
陈渡说完地址,正准备挂。
墙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别报警。”
陈渡愣住。
不是从墙里传来的。
是从他背后。
他转过身。
马房东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锤子。
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。
男的手里拎着一个桶。
桶里装着水泥。
马房东走进来,把门带上了。
“陈渡。”
“你这人什么都好。”
“就是好奇心太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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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渡没慌。
他见过比这更邪门的事儿。
但是见到眼前这三个活的,他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。
“那女的还没死透,你就把她砌墙里了?”
马房东没理他,对身后那男的说。
“动手。”
男的上来了。
陈渡站起来,比那男的高了半个头。
“你知道我是在哪儿长大的不?”
男的不说话,上来就是一锤子。
陈渡躲开了。
锤子砸在墙上,砸出一个洞。
洞里飞出来一只蛾子。
然后第二只。
第三只。
突然之间,从那洞里飞出了密密麻麻的蛾子,铺天盖地。
整个屋子都黑了。
陈渡听见马房东在尖叫。
“什么东西!这是什么东西!”
陈渡蹲在角落里,捂着口鼻。
他看见那些蛾子扑到三个人身上。
三个人的动作越来越慢。
像被什么定住了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从墙里传来。
很轻。
像是嘴唇贴着墙在说。
“八年了。”
“终于有人放我出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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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渡在派出所做了一夜笔录。
警察从他屋里挖出了那具骨架,也找到了八年前宋小梅的失踪档案。
马房东三个人被带走了。
但有一件事,警察没搞明白。
那三个人被带走的时候,全身僵硬,嘴张着,眼睛瞪得很大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的。
陈渡知道是什么。
那些蛾子。
警察到的时候,一只都没剩。
只有陈渡看见了。
那些蛾子的翅膀上,有人的眼睛。
像宋小梅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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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渡从派出所出来,找了个旅馆住了一晚。
第二天,他回去拿东西。
走在楼道里,碰见了王大爷。
王大爷冲他点了点头。
“听说啦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姑娘挺可怜的。”
“是啊。”
王大爷叹了口气,转身往自己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突然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不过你说奇不奇怪。”
“那姑娘姓宋对吧?”
“对啊。”
“可我记得,八年前住你那一间的,姓马啊。”
王大爷把门关上了。
陈渡站在楼道里。
楼道很长,很暗。
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。
不是宋小梅。
是另一个声音。
更老,更干。
像是个老太太。
“下一个。”
“应该轮到谁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