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球直播准备大厅,比昨天更吵。
不是人声吵。
是机器声。
服务器机柜一排排亮着蓝光,风扇嗡嗡转,像一群没睡醒的蜜蜂。墙上挂着十几块大屏,分别显示全球信号节点、备用电网负载、观众入口压力、金融监测接口,还有功德币预约账户的实时数据。
早上七点半。
苏清带着小美进门。
小美背着摄像机,怀里还抱着一个硬盘箱,走得小心翼翼,生怕哪根线碰掉了,要按设备原价赔。
她现在已经有职业病了。
进任何地方先看出口,再看摄像头,最后看这地方东西贵不贵。
贵的地方少说话。
因为一句话可能就是一张损耗单。
顾承安站在门口等她们,衬衫袖口挽到小臂,脸上没什么血色。
许向东也在,深色夹克,手里拿着一份权限清单。
两个人身后,是联合指挥组的人。
技术组、通讯组、舆情组、金融接口组,乌泱泱一片。
苏清扫了一眼。
人很多。
有用的不一定多。
她走到大厅正中央,问:“主控台在哪?”
顾承安刚要开口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先走了过来。
他胸牌上写着:联合指挥组技术官,赵启明。
“苏顾问。”
赵启明语气还算客气,但客气得很硬。
“主控台暂时由技术组负责,您这边的位置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他抬手一指。
大厅侧边,有一排透明隔断。
里面摆着几张椅子,一块小屏幕,还有两瓶矿泉水。
观察席。
小美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主控台。
主控台在大厅中央,三层权限锁,十二块交互屏,所有信号汇总都在那里。
观察席在旁边。
像剧组里给投资人坐的地方。
好看。
没用。
苏清没动。
“我坐那儿?”
赵启明点头:“是。您作为特别顾问,可以实时查看全局数据,如果有需要,可以提出建议,我们会由专业团队执行。”
小美嘴角抽了一下。
顾承安皱眉:“赵工,昨天权限会上不是这么定的。”
赵启明看向他:“顾组,昨天定的是顾问权限,不是操作权限。”
许向东声音冷下来:“苏顾问是全球直播方案核心负责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赵启明推了推眼镜。
“但全球直播不是画符,也不是现场驱鬼。这里涉及跨境信号协议、延迟补偿、服务器负载、舆论分流、金融接口稳定性。一个误操作,全球十亿观众面前卡屏三秒,后果谁承担?”
他说完,看向苏清。
“苏顾问,我尊重您的特殊能力。但现代直播协议非常复杂,您不懂这个。”
大厅里静了一下。
不少人低头看屏幕。
但耳朵都竖着。
小美抱紧硬盘箱,心想,完了。
又有人开始讲“不懂”。
这个词她听过太多次了。
以前剧组导演说苏清不懂演戏,后来躺尸躺出了业内标杆。
林婉经纪人说苏清不懂娱乐圈,后来违约金一笔笔付得比通告费还快。
金融圈说苏清不懂钱,后来周天鸿五千万认购功德币,眼睛都不眨。
现在轮到技术官说她不懂直播协议。
小美在心里默默给赵启明记了一笔。
不是钱。
是倒霉倒计时。
苏清看了赵启明一眼。
“你们负责什么?”
赵启明一愣:“直播信号稳定、平台接入、全球观众分流、紧急切断——”
“说短点。”
“让人看见。”
苏清点头。
“我负责什么?”
赵启明皱眉:“您负责……灵异侧风险判断。”
“说短点。”
赵启明没说话。
苏清替他说:“定义他们看见的是什么。”
她往前走。
赵启明下意识挡了一步。
“苏顾问,主控台不能随便接触。”
苏清停下。
“那我问你。”
“如果天魔不攻击服务器,只攻击观众对画面的理解,你怎么防?”
赵启明脸色微变。
“我们有舆情预案。”
“如果同一段画面,有人看见我死了,有人看见功德币崩了,有人看见世界末日,你怎么防?”
赵启明张了张嘴。
“这属于认知污染,不属于常规直播——”
“所以你让我坐观察席?”
苏清语气很平。
“等你们被污染完,我再提交建议?”
大厅更静了。
周天鸿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。
他身后带着资本团队,西装革履,眼下都有熬夜的青黑。
听见最后一句,他脚步一顿,然后笑了一声。
“不好意思,我插一句。”
赵启明看向他。
周天鸿走到苏清旁边,目光扫过大厅屏幕。
“如果直播失败,功德币信誉一次清零。”
“不是跌百分之十,也不是跌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是归零。”
他看向赵启明。
“赵工,你敢用你的职级担保吗?”
赵启明脸色沉了沉。
“周总,技术问题不能用金融逻辑绑架。”
周天鸿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“那我换个说法。”
“这里所有设备、场地、人员、接口,今天一上午烧的钱大概是多少,你知道吗?”
赵启明没说话。
周天鸿替他算。
“场地封控,三百万。”
“服务器临时扩容,两千万。”
“全球链路预留,三千万起步。”
“金融监测接口,应急授权,技术外包,人工补贴,再加后续损耗。”
他抬起手指。
“八千万打底。”
小美听到八千万,眼睛都亮了一下。
苏清也看了他一眼。
周天鸿很懂事,立刻补充:“当然,这只是接管费用,不包括后续战斗成本。”
苏清点头。
这话顺耳。
赵启明的脸色更不好看。
就在这时,主控台忽然响了一声。
不是警报。
像老式电视开机前的电流声。
滋——
大厅正前方最大的一块屏幕,自动黑了下去。
技术组的人立刻扑过去。
“信号源被切了!”
“不是外部切断,是内部预演屏启动!”
“谁开的?”
“没人开!”
黑屏上,一行灰白色的小字慢慢浮出来。
【认知预演开始。】
下一秒,屏幕亮了。
画面里,是苏清。
不止一个苏清。
几十个分屏同时出现。
第一个分屏里,全球直播开启三分钟,弹幕集体骂“骗局”,功德币账户大面积冻结,苏清站在镜头前,身后屏幕全红。
第二个分屏里,直播画面被篡改成苏清跪地求饶,全球热搜爆掉,功德锚点从0.1跌成0。
第三个分屏里,周天鸿宣布撤资,资本团队反水,功德币认购记录被定义为非法集资。
第四个分屏里,官方切断信号,舆论反噬,所有普通见证者陷入恐慌。
第五个分屏里,小美坐在角落哭,镜头摔碎,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句话上——
【你们看,她也会输。】
一套。
两套。
十套。
几十套。
每一套都有完整的舆论路径。
从第一条热搜,到第二轮转发,到境外平台扩散,到普通观众认知崩塌,连评论区水军话术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赵启明脸色终于白了。
“服务器延迟飙升!”
“全球入口异常波动!”
“预演屏在占用认知带宽!”
“关掉!立刻关掉!”
技术组一阵噼里啪啦敲键盘。
没用。
屏幕继续播放。
甚至开始自动标注成功率。
【苏清败亡剧本01:传播成功率37%】
【苏清败亡剧本02:传播成功率42%】
【苏清败亡剧本03:传播成功率51%】
【苏清败亡剧本04:传播成功率63%】
数字越跳越高。
小美看得手心冒汗。
她知道那些都是假的。
可假的东西如果被十亿人同时看见,就不一定是假了。
这就是天魔最恶心的地方。
它不跟你比谁刀快。
它跟你比谁能让更多人相信。
赵启明声音发紧,却还咬着牙:“这是认知诱导,但载体还是屏幕,只要切断物理信号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,手下的人忽然喊:“切不掉!它不走物理通道!”
赵启明僵住。
周天鸿冷冷看他一眼:“专业团队?”
赵启明没接话。
他额头已经有汗了。
顾承安看向苏清:“你来。”
苏清把包放到主控台边。
赵启明下意识还想拦。
许向东直接一步上前,挡在他面前。
“赵工。”
“现在开始,不要妨碍处置。”
赵启明咬牙:“她没有主控权限!”
苏清已经走到主控台前。
主控台感应屏亮了一下,随即弹出红色提示。
【权限不足。】
【未识别核心操作者。】
【请返回观察席。】
小美看到“观察席”三个字,差点气笑。
这破机器还挺会扎心。
苏清没碰按钮。
她只是从包里拿出功德账本,放到主控台正中央。
账本落下的那一刻,整个大厅的灯轻轻一暗。
所有机器风扇声同时低了半拍。
像有人用手按住了全场的喉咙。
苏清抬眼,看着那块还在播放败亡剧本的预演屏。
“你们负责让人看见。”
“我负责定义他们看见的是什么。”
话音落下。
主控台所有按钮同时亮起。
不是一盏一盏亮。
是同时。
灰金色从功德账本底下蔓延出去,像水一样铺过整张主控台,又顺着线路爬上大屏。
红色权限提示闪了两下。
然后变成灰金色。
【核心控制席位确认。】
【规则侧权限接入。】
【功德账本已绑定主控台。】
大厅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小美站在后面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她就知道。
观察席?
观察个屁。
苏清抬手,在账本第一页写下:
事件:第8级认知权实体提前占据全球直播准备大厅预演屏,生成苏清败亡剧本。
代价:主控台规则侧接管。
收益:认知污染样本回收。
影响:待定。
她写完最后两个字。
屏幕上所有败亡剧本忽然停住。
然后,每一个分屏底下,都多出一行标价。
【认知污染样本01:未付款,不予播放。】
【认知污染样本02:未付款,不予播放。】
【认知污染样本03:未付款,不予播放。】
【认知污染样本04:未付款,不予播放。】
几十个分屏,一套一套,全被功德账本强行改名。
原本阴森的败亡预演,瞬间变成一排没交费的盗版片源。
小美没忍住,“噗”地笑了一声。
她赶紧捂嘴。
但大厅里已经有人跟着笑了。
紧绷的气氛一下子裂开。
赵启明盯着屏幕,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。
“这……这不符合协议……”
苏清没回头。
“它也没按协议攻击你。”
赵启明哑了。
屏幕上的剧本开始一条条消失。
不是删除。
是归档。
功德账本自动翻页,灰金色字迹一行行浮现。
认知污染样本01,已封存。
认知污染样本02,已封存。
认知污染样本03,已封存。
……
每封存一条,全球入口延迟就下降一点。
技术组屏幕上的红色警报从满屏退到一半,再退到黄色,最后变成稳定绿线。
“延迟恢复!”
“服务器负载回落!”
“观众入口压力正常!”
“预演屏控制权回来了!”
大厅里有人欢呼了一声,又赶紧闭嘴。
因为苏清还没说话。
她把笔放下,看向顾承安。
“权限。”
顾承安没有犹豫。
“改。”
他转头看向许向东。
许向东拿起对讲机,声音干脆:“联合指挥组权限调整。即刻起,苏清取得全球直播准备大厅核心控制席位,规则侧权限优先于技术侧权限。”
赵启明脸色难看:“这个流程需要上面确认——”
顾承安的手机响了。
他接通,只听了三秒。
然后看向赵启明。
“已经确认。”
赵启明:“……”
顾承安挂断电话,又补了一句。
“专项拨付也下来了。”
苏清抬眼。
“多少?”
“八千万。”
顾承安说:“全球直播准备大厅场地接管费,立即到账,走特别事务处专项账户。”
小美眼睛亮得像大厅里的信号灯。
她立刻拿出手机记账。
“场地接管费,八千万,已确认,待到账。”
三秒后。
苏清手机震了一下。
【到账 80,000,000.00 CNY】
苏清看了一眼。
心情好了点。
钱到账,权限到手,预演屏封存。
今天早上还算没白来。
她抬头看向赵启明。
赵启明嘴唇动了动,最后低下头。
“苏顾问。”
“刚才是我判断失误。”
“后续主控台的技术接口,我会配合你。”
苏清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赵启明松了口气。
下一秒,苏清说:“配合费按工时另算。”
赵启明:“……”
小美在旁边很认真地补了一句:“观察席也收费,主控席更贵。”
周天鸿笑出了声。
连许向东都偏过头,像是忍了一下。
赵启明耳根发红,但这次没反驳。
因为屏幕还亮着。
因为刚才那几十套败亡剧本还在封存列表里。
因为他亲眼看见自己所谓的专业团队,被一个不走协议的东西按在地上摩擦。
技术有技术的边界。
而苏清站在边界外面。
上午九点。
大厅权限全部重排。
主控台正中央的位置空出来,椅背上贴了新的权限牌。
【核心控制席:苏清】
旁边是技术组接口位、金融监测位、官方联络位、记录位。
小美被安排在记录位。
她坐下的时候,还摸了摸椅子扶手。
“苏姐,这椅子比安全屋那个舒服。”
“嗯。”
“能报销吗?”
“不能。”
小美立刻坐直。
“那我少坐一会儿。”
苏清没理她,打开预演屏封存列表。
几十套败亡剧本已经变成灰色样本。
每一条后面都有功德账本标价。
五十万。
一百万。
三百万。
越恶毒越贵。
周天鸿看得若有所思。
“认知污染也能标价?”
“能。”
苏清说:“只要它消耗世界秩序,就能记账。”
周天鸿眼神微动。
“那天魔欠你的账,会很大。”
“所以它才不敢露全身。”
苏清翻到列表最底下。
手指停住。
那里还有一个房间。
不是样本。
不是剧本。
是直播间后台。
黑底白字,冷冰冰挂在那里。
【苏清公开处刑】
状态:无法删除。
预约人数:103,776,492。
小美凑过来看,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破亿了?”
顾承安也走过来,眉头皱紧。
“谁开的?”
技术组立刻查后台。
“查不到创建者。”
“不是我们的平台入口。”
“但它挂在全球预约池最底层,像是……像是从一开始就在。”
大厅再次安静下来。
苏清看着那个名字,没什么表情。
公开处刑。
天魔很会取名。
便宜、直接、情绪强。
适合传播。
小美咽了口唾沫。
“苏姐,我能点开看吗?”
“点。”
小美伸手,点开后台预约名单。
名单加载很慢。
第一行跳出来的时候,小美愣住了。
她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又揉了揉眼睛。
没错。
预约者排名第一。
昵称很普通。
资料也很普通。
横店群演。
周俊。
小美声音都变了。
“苏姐……”
“第一位预约者,是周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