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台阶。”
耳夹里安静了一拍。
顾西舟的声音压低。
“原地别动。”
林晚站在廊下,手机屏幕亮着,陌生短信还停在最上方。院子里的竹叶被风刮得乱响,廊灯罩里有只飞虫撞了两下,落到木梁边不动了。
她没动。
不是听话,是腿在计算成本。
往前走,可能撞上顾西舟和顾太太,短信来源暴露一半。往后退,客房方向全是空廊,万一真有人盯着她,转角就是天然盲区。
她现在最值钱的不是胆子,是活着。
顾西舟从书房方向过来,脚步声很快,顾太太跟在后面。程叔从另一侧廊下绕出,手里拿着平板,院门口的保镖已经换了位置,两个人堵在垂花门外。
顾西舟停在她面前。
“手机。”
林晚递过去。
顾西舟没碰她的手,只捏住手机边缘,扫完短信,脸色沉了下去。
顾太太接过去看。
她读到“会死在路上”那几个字时,指尖停在屏幕边。
“号码。”
林晚说:
“刚收到,没回。”
程叔把平板递给顾西舟。
“少爷,技术那边已经接入耳夹定位。短信号码需要一点时间查。”
林晚看向程叔。
“程叔,你们顾家技术待命这么快?”
程叔语气稳。
“少爷吩咐过,林小姐触发紧急词后,一级响应。”
林晚心里啧了一声。
豪门版一键报警,主打一个贵得有道理。
顾西舟把手机还给她。
“短信谁发的?”
“我比你更想问。”林晚把手机拿回来,“上次提醒我别去嘉德的,也是匿名号码,发完就停机。这次口吻差不多,但内容更急。”
顾太太问:
“上次原文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林晚翻出旧短信,递给她看。
顾太太把两条短信放在一起,看了十几秒。
“都直呼关键点,不废话。上次拦嘉德,这次拦会所。这个人盯着陈家,也盯着我们。”
顾西舟看向林晚。
“他还提了你活命。”
林晚头皮一麻。
顾太太抬眼。
林晚把手机收回,表面稳住。
“上次确实提过。”
顾西舟的视线停在她脸上。
她立刻补了一句。
“别这么看,我也不认识他。我要认识这种神出鬼没的朋友,早就让他帮我查前公司欠款了,犯不着天天在顾家当高危未婚妻。”
顾太太没笑。
“他说今晚那只陈漫会死在路上。”
程叔皱眉。
“假陈漫离开陈家后,去向未查。”
顾西舟说:
“查。”
程叔立刻拨电话,站到廊柱旁。
林晚把短信又看了一遍。
别让顾西舟去沈令仪会所。
今晚那只“陈漫”会死在路上。
这句话有两个钩子。
第一个,发信人预判顾西舟下一步会把身份核验地点放在沈令仪会所。刚才回函还没正式发出去,能推到这个方向的人,要么很懂顾家,要么很懂陈家流程。
第二个,他说别让顾西舟去,不是别让顾家去,也不是别让她去。
针对顾西舟。
林晚抬头。
“顾西舟,你今晚不能去会所。”
顾西舟看她。
“理由。”
“短信点名让你别去。”林晚说,“正常人看到这种提醒,第一反应是反着来,尤其你这种控制欲......咳,管理能力强的人。”
顾西舟淡淡看她。
林晚改口很快。
“对方要么真提醒,要么诱导。你去,正好踩他预设。你不去,也可能错过救人的时间。”
顾太太问:
“那谁去?”
林晚举手。
“我。”
“不行。”
顾西舟拒绝得很快。
林晚就等他这句。
“你看,这就是问题。对方提你不提我,说明我的行动在他预案外,或者他故意把我留出来。”
顾西舟说:
“也可能他要你去送死。”
“所以我不单独去。”林晚看向程叔,“程叔带人,法务带一位,技术跟车。我们去沈令仪会所,不去路上追车,不碰陈家的人,只做一件事,确认银色寄存包还在不在。”
顾太太听完,抬手压了压耳环。
“你要拿会所做锚点。”
“对。”林晚点头,“短信说假陈漫会死在路上,真假先放一边。陈家如果要处理她,最怕什么?怕她跟银色寄存包、陈漫旧护照、Y0717这几条线重新挂上。会所封存物在,陈家压力就在。”
顾西舟接话。
“陈家可能趁我们救人,动会所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救人。”林晚说完,自己也被这句话刺了一下。
顾太太看她。
林晚把手机握稳。
“我们报警。”
小院里风声刮过。
程叔打电话的声音停住,转头看她。
顾西舟问:
“以什么理由?”
林晚把短信举起来。
“匿名死亡威胁。假陈漫身份我们不能在电话里说,避免泄露。只说收到线索,有年轻女性今晚可能遭遇人身风险,地点涉及陈家离开路线与沈令仪会所方向,请警方协助排查。顾家出面,理由够分量。”
顾太太点头。
“让警方去路上,顾家去会所。”
“对。”林晚说,“我们不碰人,免得陈家反咬绑架、胁迫、非法拘禁。陈启明已经发函说我偷拍诱导了,再给他递一个‘顾家半夜截人’,他能高兴得连夜给法务发奖金。”
顾西舟看她。
“你去会所,陈家一样会咬你。”
“我有顾太太授权便笺,有沈令仪黑卡,有会所保管函副本。”林晚说,“我去核对封存状态,流程上站得住。”
顾太太把自己的手机递给程叔。
“联系律师,按林晚说的报警。用我的名义。”
顾西舟看向她。
顾太太说:
“你不能出面。”
顾西舟没答。
顾太太声音压低。
“短信点你名,西舟,你去就是把自己放到别人牌桌上。顾家今晚不能让对方猜中。”
林晚趁热打铁。
“顾总,你负责坐镇。你不动,陈家摸不清顾家主力在哪。你一动,全京城都能顺着你的车牌猜剧情。”
顾西舟盯着她。
“你很想去?”
“不想。”林晚诚实得很,“我现在想洗澡睡觉,最好醒来欠款清零,寿命......”
她硬生生刹住。
顾西舟看着她。
林晚面不改色。
“寿宴请帖也别再有。”
顾太太转过脸,忍了忍。
顾西舟没有拆穿她的口误。
“带六个人。两辆车。程叔跟你,法务随行。定位全程开。”
林晚松了口气。
“成交。”
“遇到陈家的人,不对话。”
“录音开着,律师上。”
“不进封存室。”
“只在会所公共区域核验封存编号。”
“不碰银色寄存包。”
“隔着柜门看它有没有长腿跑。”
顾西舟看她。
林晚闭嘴。
程叔很快安排好车。林晚回房换了身方便行动的外套,旗袍换下来时,她看见手腕上的细金镯还在,没摘。
她把顾太太的授权便笺、会所保管函副本、沈令仪黑卡都放进包里,又把手机充电线塞进去。出门前,她看了一眼镜子。
左耳耳夹贴着皮肤,耳垂后方已经压出红印。
她停了两秒,拿手机给自己的耳朵又拍了一张。
新红印比车上那张更深。
这个细节将来能用。
她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,文件名打成:耳夹压痕,23:32。
走到前院时,车已经备好。程叔坐副驾驶,后排留给她和顾家法务。法务姓秦,三十多岁,戴黑框眼镜,公文包放在膝上,开口第一句就很有职业病。
“林小姐,今晚你所有口头陈述,请尽量控制在事实范围。”
林晚系安全带。
“秦律师,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实事求是。”
秦律师推了下眼镜。
“顾总让我提醒你,少用反讽。”
林晚看向窗外。
“顾总管得真宽。”
耳夹里传来顾西舟的声音。
“听得见。”
林晚:“......”
她忘了监听开着。
车子驶出顾家大宅,夜里的京城路面空了不少,路灯把车窗映成一格一格。前车是保镖车,后面还有一辆跟着,三辆车保持距离,谁也不抢道。
林晚低头看手机。
警方那边已经受理,顾太太名义报的警,路面排查交给了专业的人。沈令仪会所那边也联系上了,对方听见顾家半夜要核验封存物,沉默三秒,只回了一句,按流程来。
很沈令仪。
能不多说,就不多说,能留痕,就绝不口头。
车开到二环边,秦律师接了个电话。
“什么时间?”
“谁申请的?”
“别挂,发我书面截图。”
林晚看过去。
秦律师挂断后,立刻说:
“沈令仪会所刚收到一份取件申请,申请人署名陈漫,要求取走银色寄存包。”
程叔回头。
“人到了?”
“还没有。线上预约,时间是二十三点五十五分。”
林晚看了眼手机。
二十三点四十一。
还有十四分钟。
短信是真的,至少有一半是真的。
陈家今晚确实要动会所。
顾西舟的声音从耳夹里传来。
“申请附件。”
秦律师把平板打开,调出会所转来的文件。
林晚凑过去看。
申请表上,陈漫两个字写得规矩,身份证件号打码,后面附了电子签名授权和一段视频授权说明。视频截图里,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白墙前,头发披着,露出半张脸。
秦律师把图放大。
“这个人......”
林晚盯着那张脸。
像陈漫,也像今晚的假陈漫。
但白墙背景太干净了,干净得让人挑不出地点。脸部光线平,耳朵被头发遮住,左耳完全看不见。
林晚问:
“视频有声音吗?”
秦律师点开。
女人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,轻而虚。
“本人陈漫,现授权取回寄存在沈令仪会所的银色手包,所有责任由本人承担。”
短短一句,停了。
林晚把进度条拖回开头,又听了一遍。
她抬手。
“暂停在‘银色手包’那里。”
秦律师照做。
画面停住,女人嘴唇半张,头发挡着耳侧。
林晚看着她唇形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不对。
“她说的是银色手包。”
秦律师问:
“有什么问题?”
“我们在会所档案里用的是银色寄存包,陈太太今晚说的是顾西瑶留下的一些东西,顾家文件里也写寄存包。”林晚说,“真陈漫如果被要求取件,照着文件念,应该念寄存包。她念手包,说明有人按日常口语教她录视频。”
程叔说:
“也可能她自己这样称呼。”
林晚摇头。
“陈漫旧护照就在包里,她如果真要拿回护照,不会只说手包。她会说个人证件,或者寄存物。‘手包’这个词太轻了,轻得像不知道里面有什么。”
秦律师看她一眼,立刻在记录里打字。
顾西舟问:
“能挡吗?”
秦律师说:
“可以要求本人到场加双律师确认,这是七天封存条款里写过的。线上申请无效。”
林晚却盯着视频截图。
“陈家不会不知道线上申请无效。”
车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。
林晚把视频截图放到最大。
“他们发这个,不是为了成功取件,是为了制造一份‘陈漫本人想取回手包’的时间记录。等路上出事,他们可以说陈漫是自己要去会所取东西,顾家半夜也去了会所。”
秦律师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“他们要把顾家放进时间线。”
“对。”林晚看向窗外,“短信提醒别让顾西舟去会所,就是这个意思。只要顾西舟的车出现在会所附近,假陈漫路上出事,陈家就能把矛头往顾家身上引。”
程叔看向前方。
“少爷没来。”
林晚说:
“但我来了。”
耳夹里,顾西舟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停车。”
程叔立刻吩咐司机靠边。
车停在路边临停区,后车也跟着停下。林晚看着窗外的便利店灯牌,手心冒汗。
“不能停太久。”她说,“预约时间快到了。我们不去,申请记录还在,陈家照样能做文章,说顾家收到消息后心虚退回。”
顾西舟说:
“你现在回家。”
“不。”林晚说,“我回家,这局就只剩陈家写故事。我要去,但要换一种去法。”
顾西舟没说话。
林晚转头看秦律师。
“秦律师,你现在以顾家法务名义给会所发函,要求立即冻结该线上申请,理由是对方视频授权存在身份核验瑕疵。请会所在前台公共区域打印接收记录,盖时间章。”
秦律师点头,手已经开始打字。
林晚又看程叔。
“程叔,我们进会所后,不去封存室。只在前台拿盖章回执,拍摄公共区域时间、人员、流程。全程开执法记录仪那种东西有吗?”
程叔从储物格拿出一枚小型记录设备。
“有。”
林晚看着那东西,沉默两秒。
“你们豪门车里为什么连这个都有?”
程叔把设备递给保镖。
“少爷备的。”
耳夹里传来顾西舟的声音。
“有意见?”
“没有。”林晚立刻说,“我只是感受到了钞能力的安全感。”
顾太太的声音忽然插进来,应该在书房同线。
“林晚。”
“顾太太。”
“你进去后,别逞强。拿到盖章回执就走。”
“收到。”
顾太太停了下。
“细金镯露出来。”
林晚低头看腕上的镯子。
“露出来干什么?”
“让沈令仪的人看清,你代表的是我。”
林晚把袖口往上推了一点,金镯露在灯下。
这就是资源爽。
她一个负债前模特,半夜闯会所会被保安请出去。戴着顾太太的镯子,拿着黑卡和授权便笺,连空气都得先走流程。
车重新启动。
二十三点五十,车抵达沈令仪会所外。会所门头没有夸张招牌,只一块深色铜牌,灯打得很低。门口站着两名工作人员,穿深灰制服,其中一人已经认出顾家的车,提前拉开门。
林晚下车时,夜风把她袖口吹回去,细金镯露出来。
工作人员目光落在镯子上,态度立刻更谨慎。
“林小姐,沈总在前厅等您。”
沈令仪果然在。
她穿一身米色套装,短发压在耳后,珍珠耳钉在灯下很干净。这个点被人从家里叫来,她脸上没有半分抱怨,只把一叠文件放在前台桌上。
“林小姐,顾家法务函已收到。陈漫女士线上取件申请,暂不受理。”
她看向秦律师。
“回执已打印,时间章在这里。”
秦律师上前核验。
林晚没有靠近封存区域,她站在前台外侧,视线扫过大厅。大厅里有两名保安,一名值班经理,一个前台。墙角摄像头红点亮着,角度对着接待桌。
好,很好。
这里到处留痕。
林晚对沈令仪说:
“沈总,今晚麻烦您。”
沈令仪语气很平。
“我不怕麻烦,我怕别人把麻烦藏进我会所里。”
“那我们目标一致。”林晚说,“我们只取回执,不碰寄存物。”
沈令仪看了她一眼。
“顾总没来?”
“顾总忙。”林晚答得自然,“这种小流程,我跑腿。”
沈令仪没拆穿。
秦律师拿到盖章回执,拍照上传。保镖胸前的记录设备一直开着,前台工作人员也在登记本上签了名。
二十三点五十七。
林晚看着时间。
预约取件还有两分钟。
门外忽然传来刹车声。
大厅里几个人同时看向门口。
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会所门前,车门开了,下来的是陈太太身边的助理。她手里拿着文件袋,步子很急,进门后看见林晚,脸上的表情卡了一下。
林晚站在前台边,腕上的金镯亮得明晃晃。
助理停住。
“林小姐?”
林晚对她点头。
“巧。”
助理捏着文件袋,视线扫过沈令仪、秦律师、保镖记录设备,脸色不太稳。
“我们来替陈漫小姐办理取件。”
沈令仪开口:
“本人未到场,双律师未到齐,取件流程不成立。”
助理立刻说:
“我们有视频授权。”
秦律师把回执推过去。
“视频授权已被登记为身份核验瑕疵材料。会所暂不受理。”
助理盯着那张回执,手里的文件袋被捏出折痕。
林晚看着她,忽然问:
“陈漫人呢?”
助理抬头。
“陈小姐身体不适。”
“今晚私宴她还能坐一桌吃饭,半夜取个包就身体不适。”林晚看了眼她的文件袋,“陈家饭菜后劲这么大?”
助理被噎住。
沈令仪偏过脸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秦律师低头翻文件,没抬头。
耳夹里,顾西舟说:
“别挑衅。”
林晚当没听见。
助理很快稳住。
“林小姐,陈家私事,您无权过问。”
“我不过问私事。”林晚把顾太太授权便笺放到桌上,“我只核对顾家遗物相关封存流程。你们要取走的银色包,权属争议还在,陈漫本人不到,谁也拿不走。”
助理说:
“陈漫小姐已授权。”
林晚指了指回执。
“授权有瑕疵。”
助理声音压低。
“林小姐,您确定要拦?”
“我不拦。”林晚笑了笑,“流程拦。”
这句话落下,前台座机响了。
值班经理接起,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。
“沈总,警方电话。他们在会所两公里外拦到一辆车,车上有一名年轻女性,证件显示......陈漫。”
助理手里的文件袋掉在地上。
纸张散开一角,露出最上面那张委托书。
林晚低头看去。
委托书右下角,有一个红色指印。
虎口断纹的位置,和嘉德签收回执上那枚,压得几乎一模一样。
大厅里没人说话。
沈令仪把茶杯放下,杯底碰在桌面上。
林晚弯腰,没碰纸,只拿手机对着地上的委托书拍了一张。
耳夹里,顾西舟的声音传来,低得发沉。
“林晚,离那份文件远点。”
林晚退后半步,看着陈家助理发僵的手。
门外警灯的红蓝光扫进会所玻璃门。
值班经理握着电话,声音发紧。
“沈总,警方说,车里那位陈漫小姐左耳后有伤,已经送往就近医院急诊。”
林晚抬头,看向门口那辆黑色商务车。
车门还开着,后座空荡荡的。
而陈家助理掉在地上的文件袋里,第二张纸露出半行打印字。
取件人:陈漫。
备注:本人已于二十三点四十五分抵达会所。
林晚看着那行字,手指贴住耳夹。
“顾西舟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陈家给会所准备的时间线里,陈漫已经到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视线落在那枚红指印上。
“可真正被拦下的那一个,还在路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