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全亮。井边——冰较昨日厚一层。李玄蹲。以石片敲之。敲三下。裂。冰下之水涌出。在桶底转了一圈。始静。
提桶归。守藏室门前石阶上——坐一人。
非首回。近年常有人来。有慕老子之名而来者——老子已去久矣。有闻此处藏孔子手抄竹简者。有过路歇脚者。李玄不驱人。己亦当年坐此石阶者——待老子开门。
那人闻步声。起身。拂衣袂上之霜。年约二十。瘦。颧骨高。负一布囊。囊不大。
"先生。"
李玄未应。搁桶。推开门。门轴干涩——吱呀一声。甚响。晨雾中——传之甚远。回首。视其人。
"进。"
那人随入。
守藏室先后有弟子七人。李玄不收弟子——止不驱人。来者。架上竹简随意翻阅。倦则角落有草席。饥则灶上有粥。欲问则问——彼在案前抄简。汝问。彼答。汝不问。彼不启齿。
七人之中。三人数日便走——不堪此间之静。二人留半载。抄了数卷竹简辞去——回族中教幼子识字。一人留年余。姬姓。名羽。字子羽。去时携李玄所抄老子前五卷孔子前三卷。
"先生不欠余。是余欠先生。"
"非欠。"李玄曰。"此诸字本非余物。"
子羽去时在春日。槐方发。嫩黄。子羽立于门。朝李玄行一礼——非弟子于师。是人对人。转身。沿土路往东。往东者——鲁国。其云往寻孔子。得否。不之知。李玄未问。
今守藏室止余一弟子。
公孙赤。陈国人。公孙——氏。赤——名。来时在秋初。树叶初黄。行五日。自陈国至此。族命其往宋国学礼。半道拐弯。
"闻此处有守藏室。老子居过。孔子亦居过。"
"老子不在了。"李玄曰。"孔子亦不在了。"
"知。"公孙赤曰。"物尚在。竹简在。先生亦在。"
李玄视其人。年二十之人。目中有光——非急着自证之亮。是安静之亮。若冬日晨光透窗纸而入——不刺目。汝觉其在。
未驱之。
公孙赤在此近五月。读竹简甚缓。不若子羽——子羽一日可抄毕一卷。其字飞起。己后亦识不出。公孙赤一字观甚久。有时观着观着便放了。行至窗边立——复归。再观。
李玄察之。观老子诸卷时——其指不自觉地摩挲竹简之边缘。非紧张。甚缓甚轻之蹭。若抚旧物。观孔子诸卷时——不然。其蹙眉。口中偶有低念。若与孔子争。观子相三卷——默然三日。第四日晨。曰——
"先生。此人——余不甚解。"
"余亦不甚解。"李玄曰。
公孙赤愣。遂笑。其于守藏室中笑过数次——非放声之笑。乃"喔。原是此意"之笑。甚短。笑毕便收。
一日。公孙赤翻及彼四根编束之简——三线指心图。
蹲于地。观甚久。
"先生。此三线——何故不触于一处。"
李玄方抄简。笔停。未抬首。
"触于一处——便止一线。"
"一线——不善。"
"汝以为。"
公孙赤不语。从左观至右。从上观至下。观了好一阵。
"左边此条似老子。深者。"
"唯。"
"右边此条——孔子。次深。"
"唯。"
"上面此条至淡者——何人。"
"子相。"
"子相何人。"
"不知。"
公孙赤举首。李玄亦在观彼。二人皆不言。守藏室极静。窗外槐枝擦窗纸而过——甚细。若指甲轻划。
"先生。"公孙赤之音略轻。"此一点——三线所向者。是心。"
李玄未颔首。亦未摇首。执笔。续抄简。
公孙赤重系彼四根竹简。归架上。归之甚谨——非珍视。是放一物回其所当在之处。非还。乃归。
腊月初九。公孙赤于守藏室之末一日。
前一夜便说了。是日抄毕竹简——李玄于灶上热粥。公孙赤坐草席。搓双手。天已甚寒。火盆仅暖一小圈。两手未停。
"先生。余将行。"
李玄搅粥之手顿了一下。止一下。
"何时。"
"明日。"
"唯。"
粥好。李玄盛两碗。一碗推至公孙赤面前。二人就火盆用粥。及半。公孙赤开口。
"族中催数回矣。宋国彼方学馆——已开课。余不去——族中于宋国面上不好看。"
李玄颔首。
"余初欲——"公孙赤顿。吸一口粥。"初欲告先生。不去。便留此间。然——"
搁碗。
"先生曾书曰——会即合。合则灭。"
李玄手顿。粥碗滞半空。
"汝见彼句。"
"唯。先生书于竹简者。非书与余者——是先生自书者。余见之。"
李玄缓缓搁粥碗。观公孙赤——此在守藏室中坐了快五月之青年。方来时——犹记其坐石阶待开门之状。彼日树叶尚绿。今窗外槐枝秃尽。
"汝若不欲行。"李玄曰。"留此。竹简在。粥亦在。"
公孙赤又笑。非彼短笑。另是一种——甚缓。自嘴角缓漫至目。
"先生曾言——三线不触一处——方可各自俱在。"
"彼乃喻老子孔子子相。"
"人亦然。"
李玄无言。火盆中炭噼啪响一记。公孙赤添炭。炭湿。冒一股白烟。
次日晨。
公孙赤收束囊——与来时无大异。不多。多一物:一根竹简。
李玄昨夜所刻。非老子。非孔子。非子相。是其己字。数字。
公孙赤接过。观甚久。未念出声。止观。竹简竖入囊——贴缝。行路不晃。
"先生。"
"唯。"
公孙赤立于门。门外天灰白。田埂结霜。一土路自守藏室门口铺至不可见处。往南——陈国。往东——宋国。公孙赤往南。
未行礼。止在门口立了片时。
"汝之粥。善。"
李玄笑。公孙赤初见李玄笑——非大笑。嘴角往上弯一下。即收。公孙赤见着。观之甚明。
公孙赤转身。步——不速不缓。一步。一步。踩冻实之土路。足下声干。不沾泥。不拖水。行约百步。回首。
李玄犹立于门口。
公孙赤举一手——非挥。止举。空手在冬日晨雾中举了片刻。
李玄亦举。
公孙赤复转身。续往南行。
李玄立于门口。观彼背渐小。先——囊上绳结莫辨。次——肩。最后——一个黑点。在灰白天地间动了一下。不动。没。
于门口立甚久。
槐之枯枝在头顶晃一记。无风。枝自晃——或冻之。或忍久矣。枝自颤。
李玄归屋。掩门。门轴仍彼吱呀声——甚响。空屋中彼声较往日为大。少了一人翻简搓手用粥——此诸碎声不在之后。吱呀便大了。
角落草席犹在。叠得齐整。旁地有一浅印——公孙赤坐出者。五月之坐。一寸一寸挪出。李玄未收草席。亦未铺开。
行至案前。坐。
案上犹摊昨日未抄毕之半卷简。笔搁石砚上。墨干。复磨。磨甚缓。石砚上拉出黏丝犹在磨。
续抄。抄二字。止。
翻简。于背写数字。
"今日。公孙赤往陈。天寒。粥尚温。"
搁笔。持此简行至架前。置于子相三卷旁。子相三卷——犹余半卷未观毕。其数次云"明日再理子相之余半卷。"明日。明日。明日若彼井中之水——敲开冰则在。敲开冰——则不知其下尚有无。
窗外起风。非前日之细哨音。闷。如远擂鼓。冬日风大之时——不尖。沉。槐之光枝——风推。撞窗纸。不晃矣。撞。一下。一下。窗纸绷紧。每撞——愈紧。
李玄行至井边。井绳垂在此。不动。蹲。冰复结一层。石片敲——碎。水出。桶底转一圈。
打水一桶。归屋。倾灶上陶罐。
行至案前。坐。执笔。
窗外风愈大。窗纸绷极紧。槐枝撞更用力。
李玄续抄简。一字。一字。
井绳。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