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。天亮时他才醒。前两日太累。手。眼。心。皆累。醒仍卧于榻。观屋顶。梁上之灰吊子。一根。两根。三根。挂甚细之蛛网。蛛网空甚久。冬日无虫。无虫便无蛛。无蛛。蛛网犹在。
他起来。井边——碎冰。昨日敲开之冰又结一层。薄。甚薄。嘴一碰便裂。冰下之水——凉至鼻根。凉至耳后。他饮两口。洗面。水滴于下巴——沿颈往下流。流至衣襟内——凉。凉至锁骨。凉至胸口——往下。不复走。止于彼。
他回到屋里。坐到案前。案上——昨日写之新竹简犹在。"始"字墨迹已干。干后——浅一层。浅后之字。更轻。轻至竹面之纹路透出。一笔一画之间——乃竹之线条。直。甚直。
他拿起竹简。读一遍。"问曰。道。仁。相视。三者。一也。始于天。始于人。始于人之相视——会于心。"会于心——他观此三字甚久。
拿起笔。未蘸墨。笔尖干——于"会"字上轻点一记。未划去。止点一记。
放下此一根。拿起旁边彼束——孔子托抄。七卷。第四卷后未抄完。他和墨。铺空简。始抄。
孔子之字——密。每简三十余字。句与句间几不留空。话太多——竹简不够用。前抄孔子——一笔一画从原文。不敢少一笔。不敢多一笔。今日——抄至一"仁"字时停笔。
孔子写"仁"——左人字旁甚短。甚短甚短。若人侧身而立。右"二"——长。比左边长出近一倍。上短下长——天短人长。昔时照抄。今日——观己所书。又观孔子之原。己书——人亦短。二亦长。然人字旁比孔子者——多弯一记。弯于肩处。孔子之"人"——立得直。肩不弯。己之"人"——肩微微下斜。非有意斜。手自行往下——行十余年。行至此。斜。
他搁笔。未改。
抄至午时。窗外——有风。非前几日彼种甚细之哨音。今日风大。槐之枯枝于窗纸上——一晃一晃。甚慢。甚慢甚慢。他抬头观——忆彼猫。忆猫跳下窗台时窗纸抖一记。忆紫苏——忆守藏室中昔时有声。脚步声。翻竹简声。猫之呼噜声。公族女之笑声——非大笑。乃甚轻之彼种。轻至汝不能确知是否为笑。止气息自鼻中出时——较他人多拐一弯。
续抄。抄完第五卷——取第六卷时。碰到子相彼一摞。三卷。未阅毕者。
他放下孔子之竹简。拿起子相者。
子相——不知何许人。竹简上无传。无名。唯其字存——守藏室旧藏。搁置多年。积灰。他来守藏室第三年才翻出。彼时读——不甚解。搁。
今日重读。第二卷。上次看到一半。子相写——
"人之相视。非天所定也。非礼所约也。目之所接——心之所通。无待也。"
无待。
他捧竹简——此四字于手中停些许工夫。无待——不须天来定。不须礼来约束。两人——观彼此之目。彼一刻——心与心间。不须何物在中间。不须理由。不须许可。不须等。止观。观——便通。
他昔日以为——子相所言"相视"——与老子之"天地不仁"同类。天道观万物——无所偏私。相视——便是无所偏私观所有人。从天往下走——与老子之天同一方向。
今日重读——不然。
子相之"相视"非从天往下观。乃两人立于平地。你观我。我观你。天在头顶——甚远。礼在旁——甚轻。轻至忘其存。此时此刻——止两双目。两种目光。交会之处——便是全。
他搁竹简。望窗外。槐枝不复动——风止。止得恰好。
道从天。仁从人。相视——起于两人间。天与人之中间。有一所在——非属天。亦非属人。属两人于同一瞬间——同时抬眼之彼一瞬。
立起。行至架上——拿出彼一束。四根竹简。三线会心。
解编绳。平置于地。四根。老子者。子相者。孔子者。己之彼一根——画三线会心图者。
三线。从上往下。在末尾会合于"心"——此乃彼前日所画。彼时彼思——三条路行至尽头——同归一路。
今日再观——觉其形有误。非内容之误。形之误也。会——即合。合则灭。三线合为一——三线便不在。止一条。老子不在。子相不在。孔子不在。止他。止李玄。止彼立于会合处之人——彼不欲为彼人。
他拿起彼根竹简。握于手——握甚久。未折。止握。
行至案前。铺新简——昨日削好者。竹面极淡。淡至——竹身纹路分明可见。一条条竖。从根至梢。从未刻处至未刻处——未断。未拐。直往上。直。
他和墨。墨新磨者——水加不多。磨甚久——磨至墨于石砚上拉出黏丝。笔蘸饱墨——于新竹简之中央点一记。极轻。止一个点。甚小。小至——若眨眼。便不可寻。
他于此点之左——画一线。自竹简左侧边缘始——往中行。非笔直行。弯。如一路——绕过何物。绕至——指彼点。止于离点极细极细之一丝上——未触碰。
他于此点之右——画第二线。自右侧边缘始——往中行。此一线比左者直。不急。甚稳。一步。一步。亦指彼点。于同距——止。未触碰。
手指略僵。冬日握笔——笔冷。指亦冷。他呵气于指节。白雾散。指节松。
他于此点之上方——画第三线。从上往下——轻。甚轻甚轻。笔锋几不用力。竹面上仅多一道——淡痕。非墨迹。笔尖滑过时——墨未渗入。浮。浮于竹面之绒毛。绒毛微弯——未断。回弹时——墨迹浅一层。浅后之第三线——亦指彼点。亦于同距——止。未触碰。
三线。指同一点。未会。未消。各自于各自之位——止。
彼点——于三线之指向间。空无一字。非忘。不须写。字为结论。点非结论。点——即欲止之处。无理。不须理由。止一所在。
井绳不晃。冬日之日光自窗缝斜进——自左首架行至右首架。行至四根竹简——止。日照三线——深浅不同。左线深——道也。右线次深——仁也。上线至浅——人之相视。
至浅之线——于日光下。淡至几于无。久观之。未补墨。
立起。四简重系。系法与昨不同。昨——一条横线。今——编绳自彼点始。绕一圈。非活结。非死结。另是一种——拽而不松。不松——便这般置。
四简——置回架上。与公族女者并排。
竹简上——未落一字。未注日期。未书名。未写一字之释。
回到案前——坐下。适才所抄孔子第六卷——续之。
抄至傍晚。窗外风止。风止后——守藏室止余一声。笔尖擦竹之声。沙沙。沙沙。甚轻。轻至以为乃己耳鸣。停笔——无声。落笔——复沙沙。此声之外。无他。
他抄毕最后一笔。搁笔。
明日。明日再理子相之余半卷。明日再去井边——敲碎冰。明日。尚有明日。
他灭灯。黑暗中——架上。诸简。诸编绳。诸彼点。同黑。同黑。止并排列于彼。
井绳。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