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。天未亮便醒了。非为外扰——自醒。醒了便没有再睡。坐在榻上。看着地上那一摞竹简——己著。二十余卷。昨日搬下来后便堆在那里。与老子、孔子、子相者不同——没有编年。没有主题。问与答混在一起。轻时是问。重时是答。
他起来。走到井边。冬日的井水比秋日——又凉了一层。凉到牙齿。凉到太阳穴。凉到后脑勺里某个很深的地方。他喝了一口。又喝了一口。水从喉咙下去——能感觉到它一路走到哪里。冷的路线很清晰。在胸骨后面拐了一个弯——往下。再往下。不走了。停在那里。
他回到屋里。坐下来。开始理自己的竹简。
从最上面一卷开始。解开编绳。第一卷——字迹很旧。是他刚到守藏室时写的。那时还不认识老子。不认识孔子。不认识子相。不认识公族女。不认识任何人——己。洛水边——未曾回头者。
那时的字——笔锋很重。每一笔都像是要把竹面刻穿。不是写。是刻。笔尖推起竹青——翻出很细的毛边。干了以后。毛边变硬。手指摸过去——刺刺的。刺刺的毛边下面。字在。
他是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的。不是读书——是读己。过去之己。洛水边——立了一夜者。未知"道"为何者。以为悲伤永驻胸中者。其人之字——重。很重。每一笔都像是要留下证据。证明他在。证明他还在。证明他还在因为那件事——难过。
他放下第一卷。拿起第二卷。
第二卷——老子来以后写的。字变轻了。不是墨淡了。是手轻了。笔锋不再往竹面上钻——只是很轻地滑过去。墨迹薄薄一层。怕压坏——压坏竹面。压坏字。压坏字下面的——意思。
老子说"道可道非常道"时他不懂。他写了三遍。第一遍字很大。第二遍字很小。第三遍——不大不小。刚好写在一根竹简的中间。像是在试探。胆子——先放出去。太大了——收回来。太小了——再试一次。第三次刚好。与今日观老子第一卷时所见一致——老子写第一个"道"字。也写了三遍。
第二卷——置于一旁。拿起第三卷。
第三卷——孔子来那几日写的。字变密了。话稠耳。非手重。孔子的每一句话旁边都有一行小字——是他记下的感言。有的是同意。有的是不同意。有的是不懂。"仁者——人也。爱人者——知人。知人者——知天。"旁边他写的是——"人至天。天至人。同乎。"
彼时未知天与人之间——相隔者何。但觉——当为同一条路。从上往下走。从下往上走。走到中间——会碰到。
他看了许久这四字。"同乎。"后面空了许多。空白的竹面上——无。一字也无。彼时不知往下写何。今已知之。已知——便不需写了。
第四卷。第五卷。第六卷——一卷一卷看下去。看到了子相。那是旧简——不知何年所置者。竹面泛黄。墨迹褪了一层。他记得那日——从架上翻出这三卷。积灰甚厚。吹开灰——字还在。读了——不甚解。将不解处抄下来。抄着抄着——停了。不解——便搁下了。搁了十余年。
他看着那些旧日抄下的字——子相的字。不是他写的。他只是抄。抄时很用力——想把意思从竹面上揭下来。揭不下来。字在竹上——好好的。进了他的竹简便走了样。不是字走了样。是他走了样。他彼时不懂——子相所言"无待"。今懂了。懂了——那些走样的字便不再是走样了。是另一种写法。是他自己的写法。
第十卷。一个"心"字。己与己之对——无人在侧。井绳不晃的晚上。睡不着。起来和墨。研了许久。墨稠如泥。蘸了极稠之墨。写了极稠之字——"心。"之后竹面——空。一字也无。未往下写。那一夜。此一字。足矣。
二十余卷竹简——一一阅毕。日头已偏西。
冬日——日头短。从窗缝进来——从最左边的架子开始。走到最右边的架子。走了一整个午间。走完——天便灰了。灰了的天里——墨迹看不清了。墨迹未消。光不足而已。光不足时——字便回了竹中去。压进青皮。压进纤维。压进那一年秋天——砍下来的、削平的、磨光的——竹中去。字本即竹之一体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架子上——拿出那一束。四根竹简。三线会心。解了编绳——置于地上。与那二十余卷置于一处。己之二十余卷解了编绳——散开来。一根一根。排了半间屋子。
坐定。眼前竹简——三根。他人者。二十余根。己著。排了半间屋子。
他开始重新分类。
不是按时间——时间无益。不是按主题——主题。忘之久矣。是按别的。
墨迹轻者——置一处。墨迹重者——置一处。手抖时所书——置一处。手稳时所书——置一处。问与答——分开。
轻者——近答案时。重者——方提问时。抖者——是写到姒女时。稳者——是抄老子时。
姒女的字在那些抖的竹简里——不在二十几卷里。在右边。公族女的竹简。他站起来。走过去。摸了摸那一束——还在。编绳仍紧。
他坐回来。开始分类。按墨的深浅。按笔的轻重。按字的大小。按行与行之间——空白的宽度。空得多的——是在等。等一个回答。等一个尚未至者。永不能至者。人。空得少的——是不等了。不等了以后。字便挤在一起。一句赶一句。说出来了——便好。说出来便轻了。
空多者——列于左。空少者——列于右。中间——不知等与不等者。问句停在半路。无句号。无问号。彼时——世间尚无问号。只是句子断了。断了以后——空着。空很长很长。长到竹简之尽头。长到——抬头。窗外天已全黑。
他点了一盏灯。灯油不多了。火苗小。晃着。晃着的火苗映在那些空白的竹面上——空白的竹面便不再是空白的了。上面有火的影子。一跳一跳。——那些未写之字。在火光里。闪烁了一下。又灭了。又闪烁了一下。
井绳不晃。冬夜。很静。很静很静。静到他能听见灯油一点点往下渗——渗进灯芯。灯芯吸饱了油——火苗亮了一下。又暗了。
他继续分。
分到后来——所有的竹简便不再是字了。只是一些竹片。有深色的痕迹在上面——墨。有些渗进去了。有些浮在面上。渗进去的是那年反复想过的问题。浮在面上的是那年一闪而过的念头——以为会记住。不记下来就会记住。记下来了反而忘了。忘了以后墨迹还在。浮着。没有渗进去。
渗进去者——列于最左。浮于面者——列于最右。中间——渗了一半者。字与竹面正融为一体——未滲尽。仍在滲。十余年过去。仍在滲。
他再看那些编绳。
编绳也是字——是另一种字。有些编绳是他系上去的。紧。死。解时费力——怕竹简散开。怕。有些编绳松了——是他没有系紧的那些。不在意。匆匆系上。便去忙别的了。有些编绳换了又换——断过。系过。再断。再系。系了许多次。
最旧的那一根——编绳已经黑了。非墨染。手汗耳。一年一年翻过去——手指捏着编绳。翻。再翻。汗渗进麻绳。麻绳从黄变成褐。从褐变成黑。黑的编绳上——每一根麻丝都磨细了。磨细——更易断。然未断。
他用指尖摸了摸那根黑编绳。绳上纹路——是手指磨出来的。非编绳原有之纹。是其指纹——反印而上的。十余年。手指在同一个地方——反复地。反复地。麻绳记得其指。
此编绳——抽而出之。置于空简之上。竹简——新削。尚未写字。上面只有竹青纹路。一条条。竖着。旧编绳横置新简之上——一横一竖。像是另一种三线图。横的是时间。竖的是竹子等待——借给它字的那些人。
立起。竹简一一重捆。
照新分——渗进去者。浮于面者。中间渗半者。空者。满者。抖者。稳者。各成一束。每束系编绳——系法与昨日系四根之法不同。昨日活结。今日——或活。或死。死结——已定。不复改。活结——尚待者。等新字。等新墨。等未渗之念。有朝一日——渗进去了。更以新绳。由活至死。
竹简一一置入架上——由死及活。最左——死结。最右——活结。中间——待定者。
架上——复满。非昨之卷。重理者。每一根。每一天。每一年——都在架子上。都在编绳里。都在墨迹渗入之深里。等着他。或等着别人。等着有一天——有人来守藏室。解开编绳。看见那些字。轻的。重的。抖的。稳的。渗进去的。浮在面上的——停住了的。
灯油添满。火苗高了些。亮了些。亮了的火光照在架子上——架子上。竹简的影子。一根一根。竖着。像是另一种三线图。不是三条线。是几十条线。每一条都从不同的起点出发——没有会合。也不需要会合。只是并排列在那里。等着。
他回到案前。坐下来。和墨。
拿起一根新的竹简——昨日削好的。尚未写字。竹青甚淡。淡绿色。若春日方至之状——然今是冬日。冬日不当有此淡绿。然有之。竹青本即此色——与季节无关。
他在新竹简上写了几个字。
"问曰。道。仁。相视。三者。一也。始于天。始于人。始于人之相视——会于心。过其所思。入其所行。天地之大。一理而已。"
他读了兩遍。改了一处——"始于天"原来是"起于天"。"起"——划去。旁书一"始"。"始"比"起"轻。"起"——须用力立起。"始"——未用力。只是开始。
笔搁在研石上。又是深夜了。井绳不晃。明日——仍须整理。己卷已毕。尚有托抄者——孔子那一束。子相未阅毕之三卷。架上——不知何人置放之物。历年积灰。
明日再说。
他灭了灯。黑暗里——架子上几十根竹简的影子也灭了。同灭。
井绳。还是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