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近了。守藏室的墙比往日凉了。凉意从夯土里渗出来——贴着背。贴着肩。贴着后脑勺。他在案前坐了一上午——面前是那三根竹简。昨日写的。墨迹早干了。干了的墨比写时浅了一层——像是话说过以后便轻了些。轻了的话。搁在那里。不拿起来便不觉重。
午后。他站起来。走到架子前面。
架子上的竹简——这些年攒下来的。有些是他抄的。有些是别人托他抄的。有些是老子留下的。孔子借过的——还回来时多了一根。孔子在那一根上写了几个字。何字——未拆开看。子相那三卷旧简——在架子最深处。不知何人所置。何年所置。他翻过一次。看到一半。未看完。搁回去了。公族女的十一根竹简在最右边。编绳系得紧。往右系——往右是东边。是其方向。
还有一根——夹过叶子那一卷老子。编绳滑开了。叶子还在里面。碎的。他没有再打开。
他看着这些竹简。看了许久。
井绳不晃。冬日的守藏室比秋日——更静。不是人少了。人还是他一个人。是声音少了。虫不鸣了。窗外槐树的叶子落尽了。风来时不再沙沙响——止是穿过光秃秃的枝杈。发出很细很细的哨音。像是远处——有人吹响一根空心的骨。
袖子卷起来。卷到肘弯上面。右边的印子还在——淡了些。十一日。淡了便是淡了。他摸了摸。开始搬竹简。
从最左边开始。一卷一卷拿下来。放在地上。老子的——十几卷。字大。行稀。编绳系得松。老子的竹简和他的人一样——不紧。不密。留白的地方比写字的地方多。
孔子的——七卷。字小。行密。编绳系得紧——打了双结。解的时候费了些力。竹简的颜色比老子的深——翻得多了。边缘磨得圆了。圆了的地方——字迹有些模糊。不是墨淡了。是手指抹过去的次数太多了。
子相的——三卷。字是旧的。墨色褪了一层。褪了的墨——甚匀。写时不急。一笔一笔——像是等着人来读。等了不知多少年——等到他。
他自己的——最多。二十几卷。有些是抄别人话时随手记下的感言。有些是半夜睡不着时写的——字歪。墨稠。写在竹面上的力道不一样——轻的时候像是在问。重的时候像是在答。问和答之间——是他这些年所有想不明白的事。
竹简一卷一卷搬下来。架子空了。空了以后的架子——每一格都积着很薄的灰。灰下有竹简压过的印子。一条一条。横的。竖的。像是另一种文字——竹简的宽度就是它的笔划。竹简的长度就是它的句子。他看了那些印子许久。没有去擦。
地上——竹简堆成了几摞。按人分——老子一摞。孔子一摞。子相一摞。他自己一摞。公族女的一摞在最旁边——没有和任何一摞放在一起。是其的。不是他们的。
他坐下来。坐在地上。凉气从地底漫上来。隔着衣襟——凉的。硬。凉而硬的土——和他走过的那条沙路不一样。沙路踩下去陷半指。这里的土——踩不下去了。踩了几十年。踩实了。
他开始看。
先看老子。从第一卷开始——"道可道。非常道。"第一个"道"字写了三遍。第一遍太细。第二遍太粗。第三遍刚好——墨从竹面上微微浮起来。像是字从竹青里长出来的。不是写上去的。是本来就有的。笔只是顺着那已有的形状——描了一遍。
他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个。抄了十几年——从没有注意过"道"字是三遍。今日才看见。
这一卷放在最前面。
再看孔子——"仁者爱人。"四个字。没有"道可道非常道"那样的玄机。很直白。像是说出来便懂了。但他在旁边抄了一行小字——是那日孔子的原话。"仁者——人也。爱人者——知人。知人者——知天。"孔子的"仁"从人开始。走到天。老子的"道"从天开始。落到——落到何处。他想了想。没有想出来。
老子和孔子各抽一卷。并排放在一起。
子相的——"人之相视。非天所定也。非礼所约也。目之所接——心之所通。无待也。"不从天。不从礼。天在头顶——远。人在面前——近。目之所接——心之所通。两者之间。无天。无人。止是目光——与目光。你看着我。我看着你。那一刻——天与礼皆不存在。止是相视。
子相的一卷——放在老子和孔子的中间。
三人三卷。并排放在地上。从左到右——老子。子相。孔子。
李玄盯着地上的三卷竹简。
他拿起一根空竹简。走到案前。和墨。墨是新磨的——冬日的水冷。磨出来的墨比往日细腻。细腻的墨写在竹面上——不渗。不散。恰停在竹青的纹路上。一笔。一笔。每一笔都恰好停住。
他开始写。
"道——仁——相视。"
三字。一行。
他停了一下。在下面又写了一行。
"天——人——人与人之交。"
搁下笔。看着这两行字。墨迹在日光下发亮——还未干。亮着。像三颗水珠。三颗水珠在竹面上——没有流。没有散。只是亮着。
他拿起笔。在第二行下面——从"天"往下画了一条竖线。从"人"往下画了一条竖线。从"人与人之交"往下画了一条竖线。三条线往下走——近。更近。在竹简的末梢——三条线会在一起。
他在会合的地方。写了一个字。
"心。"
他看了许久。井绳不晃。冬日的日光从窗缝里进来——落在竹简上。落在那个"心"字上。"心"字周围——三条线。从不同的起点出发。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。每条线都走了一生。
这根竹简放在地上。放在老子和孔子和子相的中间。三根竹简围着一根竹简。四根。一束。
他拿编绳——系起来。系法和往日不同。往日系绳——从左往右。今日从右往左。从"心"字开始——往上。往左。往右。编绳绕过每一根竹简——绕回来。打了一个结。不是死结。是活结——一拉便开。不拉——便停在那里。没有风。没有人拉。它停在"心"字旁边。
这一束竹简放在架子上。架子上——只有这一束。其余的还在地上。
明日——整理自己的。自己的最多。最乱。问和答混在一起。轻时是问。重时是答。问和答之间——是这些年所有想不明白的事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推开门。冬日的风灌进来——冷。很冷。他缩了缩肩。门虚掩上——留了一条缝。和走时一样。和回来时一样。和每一日——每一个黄昏——每一个没有人推门的时刻。一样。
他回到案前。坐下来。
井绳。还是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