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藏室又是他一个人了。
从夫国回来。第三日。第一日在路上。第二日整理书架——翻出了那片叶子。第三日。他坐在案前。面前是一根空白竹简。
井绳不晃。已是秋深了。窗外的槐树落尽了叶子。枝杈光秃秃指着天空——东边。西边。每一个方向。
他和墨。墨是旧墨。从夫国回来后又加了水。墨色淡了些。淡了的墨写在竹面上——颜色浅。像是说出来的话轻了。轻了的话。听得更清楚。
他拿起笔。
第一个字——写下"陈"。停住。看着这个字。其写的"陈"——斜着往上拉。拉不住。脱了。他写的"陈"——横平。竖直。与他抄了一辈子的老子一样。与其写的——不一样。
他没有往下写。笔搁在研石上。
其不知——姒女。
这四个字他思量了许久。不是此刻才思量。在路上思量。在坟前思量。在碎叶子面前思量。思量了许久。久到这些字不再是字——止余笔画。人的手。横。竖。撇。捺。其最后一笔——刮进竹青。刮得太深。竹青翻起来。像是那字欲从竹面上站起。没有站住。又倒下去了。
其不知姒女。
第一日他在守藏室里教其认字。一扇窗。窗外的城墙。城墙上的云。一个字一个字认过去。云。墙。城。风。槐。雀。水。土。天。地。人。心。姒。
其认到"姒"时停了下来。这个字难。女旁。以声。不像云有云的形状。不像水有水的流动。止是一个名字。一个人的名字。
"此谁人之名。"其问。
他没有答。
其又问了一遍。他未答。其未再问。止是写——写了擦。擦了写。竹面擦薄了。可见下一层竹肉。竹肉白。字迹黑。黑白之间——是"姒"。
"姒——"其念出声时声音甚轻。轻到像是在叫一个人。又不敢叫得太响。怕那人听见。怕那人不回应。
那日他不知其懂了几许。
此日他知了。
他用袖口擦了擦眼角。干的。止是眼角有些痒——窗外的槐树落尽了叶子。有细尘飘进来。看不清。落在竹简上。他用指尖拂开。继续写。
其不知姒女。
然其知。
笔停在此处。停了许久。墨迹未干。干了还可以往下写——他未写。他思量——其知何。其知几许。
其知"姒"是一个人的名字。其知这个名字他从来不提——在所有对话里。在所有竹简上。在所有日升月落之间。这个名字从未从他口中出来过。从未。然其知了——不是问出来的。是看出来的。是从他的沉默里读出来的。是从他抄到"姒"字时——笔锋顿住的那一瞬。看出来的。
其从他的沉默里——读出来了。
他继续写。
然其知。姒于吾——至重。
不是大声说出来的重。是不提的重。是提都不敢提的重。是压在舌根下面。压在竹青背面。压在袖子里十日硌痕的那个重。其不知姒女是何种发——长。短。不知姒女是何种声——高。低。不知那日洛水边水漫至何处——腰。胸。顶。不知水面上有几片落叶——三片。五片。不知他在水边立了多久——一夜。两夜。不知。
然知其重。
他写到这里。竹简已满了大半。每写一字——便觉袖子里轻了一些。不是竹简少了。竹简还在——十一根在右边。一片在左边。是别的东西轻了。说不上是何物。止是觉可以呼吸了。许久以来第一次——吸进来时不是慢的。是自然的。
未待墨干——他继续写。
以一生之力。书此一字。
其从城墙。从云。从风。从槐。从雀。从水。从土。从天。从地。从人。从心——走到"姒"。
来时不是学子。去时——此一字。已在守藏室的窗上。在夫国的城墙上。在木案前的竹青里——刮进去。刮得太深。刮到竹青翻转。
其用了一生。学会一个字。
他搁下笔。
竹简在案上。墨迹未干。新墨在旧墨旁边——不一样的颜色。新墨浅。旧墨深。深浅之间——是他从老子出关后走过的路。从守藏室到宋国。从宋国到夫国。从夫国回来。十几日。十几年。几十个秋天。
竹简一共三根。今日写的——每一根都写满了。他拿起第一根。念了一遍。拿起第二根。念了一遍。拿起第三根——最后一行。四个字。写得很小。收着——如其临终时的字。收着写。写小了便能写直。
他念出声来。
足矣。
窗外没有风。井绳不晃。槐树枝杈指着天空——东边。西边。每一个方向。每一根枝杈上都空了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架子前面。这三根竹简放进去。放在老子的左边。放在孔子的右边。放在那卷夹过叶子的"道可道非常道"——旁边。
他走到门口。推开门。门外是守藏室的院子。井还在。井沿上的白道子还在。槐树还在。落了叶子的槐树比长着叶子时——更像它自己。
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。冬近了。井水比前几日凉了。凉了的水映着天。天高。水低。天在水里比在天上——更远。
他打了一桶水。喝了一口。余下的浇在槐树根上。
回屋里。坐下来。
袖子里的竹简——十一根在右边。一片在左边。今日写的在架子上。不在袖子里。不在胸口。不在身上。在外面。
在外面了。
他闭上眼。
听到风声。东边的风。风从城墙上刮过来。城墙上的草都枯了——那日夫国城墙上的枯草在风里响。甚细。甚轻。像是谁在远处轻唤——
"姒——"
他睁开眼。
不是风。不是其声音。不是任何人的声音。是守藏室的门——未关紧。虚掩着。和走时一样。和回来时一样。风从门缝里进来——推动竹简。竹简因干湿而微微张合。甚轻。轻到像是没有。但听久了——确有。
他听了许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