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林小禾开始干活了。
陆沉给她安排的任务是清点库存、给窗户加固。她动作利索,话少,比苏晚想象中能扛事。
苏晚还是不怎么说话。她照顾小北、做饭、收拾屋子,机械地完成每一件事,但眼睛里没光。
陆沉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。
他有什么资格说?他亲手杀过人——至少,在苏晚眼里,他没开门就是杀了老张和妞妞。
第四天上午,两个男人出现在五金店后巷。
一个三十多岁,络腮胡,穿冲锋衣,看着体格还行。另一个二十出头,瘦,戴眼镜,走路一瘸一拐。
他们在后窗外面喊:"有人吗?我们是幸存者,没被咬,想讨口水喝。"
陆沉在三楼看着他们,没应声。
他观察了大概十分钟。
络腮胡的眼神一直在扫——不是恐惧的那种扫,是在估量。估量窗户的铁板有多厚、锁有几道、里面有多少人。
眼镜男一瘸一拐的,但他的鞋很干净——在末世第四天,鞋底一点泥都没有,说明他待在室内的时间远比室外长。但他说他们是"幸存者",一直在赶路。
有人在撒谎。
陆沉下楼,跟苏晚说了他的判断。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:"就算你说的是对的,另一个呢?那个瘸子可能真的只是需要帮助。"
"我不能赌。"
"你总是在说不能赌。"
"因为赌输了的代价我付不起。"
苏晚看着他,第一次用了那种眼神——不是愤怒,是陌生。像是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人。
"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"她说。
"以前不会死人。"
但苏晚还是做了一件事。
趁陆沉去三楼整理物资的时候,她从后窗递出去两瓶水和一包饼干。
络腮胡接过去,笑了一下:"谢谢大姐。"
那个笑让苏晚心里发毛,但她说不清楚为什么。
眼镜男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们走了。
苏晚关上窗户,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第五天凌晨两点。
陆沉是被声音惊醒的——不是感染者的声音,是金属摩擦声。有人在撬后窗的铁板。
他翻身下床,抄起钢管,摸到楼梯口。
月光下,他看见后窗的铁板已经被撬开了两颗螺丝。络腮胡的手正从缝隙里伸进来。
陆沉没喊。
他走过去,抓住那只手,猛地往外一推。窗外传来闷哼声和摔倒声。
"滚。"陆沉的声音不大,但在夜里像刀子。
络腮胡在外面骂了一句,然后是脚步声,跑了。
陆沉重新加固了铁板,又加了两道铁丝。然后他转身,看见苏晚站在楼梯口。
"是你给他们的水。"不是问句。
苏晚的脸白了。
"你告诉了他们这里有物资、有人、有窗户可以撬。"
"我只是……"
"你只是给了两瓶水。"陆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"但在末世,两瓶水就是一条命的价格。他们现在知道了这里有什么,他们会回来,会带更多人回来。"
苏晚的嘴唇在抖:"我没想到……"
"末世里没有没想到。"陆沉从她身边走过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只有想到了还是没想到。没想到的,都死了。"
第五天下午,陆母回来了。
不是陆沉接回来的——是她自己走回来的。
六十三岁的老太太,走了四公里,穿过整片感染区,浑身狼狈,但身上没有一处伤。
陆沉开门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他只抖了这一次。
陆母进门第一件事,是去了佛龛前磕了三个头。然后她看见桌上的物资,问:"有没有多的?楼下的李大姐还在家里,好几天没吃了。"
陆沉说:"没有。"
陆母看了他一眼:"怎么会没有?你这不是还有米吗?"
"这些米是咱们五个人七天的命。分出去,咱们撑不过第五天。"
陆母不说话了,但脸上的表情写得很清楚——她不信。她不信自己的儿子会眼看着邻居饿死。
苏晚在旁边,一个字都没帮他说。
第六天早上,陆沉发现库存少了。
一袋饼干、两个罐头、半袋米。
他没问是谁拿的。
他在一楼坐了十分钟,然后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把林小禾叫到面前:"你有没有动过物资?"
林小禾摇头,脸色发白。
陆沉看了她一眼,确认她在说实话。然后他上了二楼。
陆母正在厨房里,把一个罐头往袋子里塞。
"妈。"
陆母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塞。
"我给李大姐送点。她一个人,怪可怜的。"
陆沉走过去,把罐头从袋子里拿出来。
"这些是我们的命。"
"她也是人!"
"她不是我的人。"
这句话像一巴掌。
陆母呆住了,眼圈瞬间红了。
陆沉蹲下来,握住母亲的手。他的声音很轻:"妈,我知道你想帮她。我也想。但我帮了她,你、苏晚、小北,就可能活不过这个月。我不是不想做善人,是做不起。"
陆母哭了。
但哭完了,她说了一句话,比苏晚那句还狠:"你爸要是活着,不会让你变成这样。"
陆沉松开她的手,站起来。
他没辩解。因为他知道——如果陆父活着,也许不需要他变成这样。但陆父死了,所以他必须变成这样。
当天下午,陆沉把后窗加固了第四道铁板,给每个窗户都装了简易报警装置——铁罐头盒穿铁丝,一碰就响。
苏晚站在旁边看,终于开口了:"你是不是在防我们?"
陆沉拧螺丝的手顿了一下。
"我防的是这个世道。"
"可你把我们当成需要防的人。"
陆沉放下螺丝刀,看着她:"苏晚,你前天给陌生人递了水,妈昨天偷了物资给邻居。你们不是坏人,但你们的善良会害死全家。"
"那你要怎样?把我们关起来?"
"我要你们听我的。"
"凭什么?"
"凭我是唯一一个能在末世里让你们活七天的人。"
苏晚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
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。但她不想承认。
因为承认了,就意味着她之前所有的善良都是错的。
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"你的善良是错的"更让人崩溃的?
有。
是"你的善良不仅错了,还会害死你爱的人"。
那天晚上,陆小北从噩梦里醒过来,跑到陆沉身边。
"爸爸,你是不是坏人?"
陆沉愣住了。
"妈妈说你不让奶奶帮邻居,是不是真的?"
陆沉把儿子抱起来,让他坐在自己腿上。
"爸爸不是坏人。"
"那为什么不帮奶奶?"
"因为……"陆沉想了很久,"因为爸爸要保护你。保护你的时候,有时候没法帮别人。"
陆小北歪着头想了想:"那等坏人走了,你再帮别人好不好?"
陆沉摸了摸儿子的头:"好。"
他知道这个承诺他兑现不了。
但他还是说了。
因为八岁的孩子不该知道——有些人,你一旦没帮,就永远没机会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