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到守藏室时门还虚掩着。和他走时一样。
推开。门后的井绳不晃。井沿上的白道子还是那几道。没有多。也没有少。火塘里的余烬冷了——走前浇了水。水渗进灰里。灰结成块。硬硬的。像一片一片黑色的碎瓦。
十一根竹简从袖子里取出。放在木案上。案上还有别的竹简——老子的。孔子的。田襄的。还有许多空白的。那十一根放在中间。排过去。十一根竹简在案上。和他走前十日收到的那七根——同一张案。
他坐下来。坐了许久。
井绳不晃。守藏室很静。静到能听见架子上的竹简呼吸——非真呼吸。是竹面因干湿而微微张合的声音。很轻。轻到几乎听不见。但听久了——确有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架子前面。架子上的竹简是这些年攒下的。他自己的。代人抄的。老子留下的。孔子借过的。还有一些——未可知是谁放的。太久远了。记不清了。
他拿下一卷。编绳松了。解开。里面是春秋——鲁隐公元年。郑伯克段于鄢。看了几行。放回去。又拿下一卷。礼——天子七庙。诸侯五。放回去。又拿下一卷。老子——道可道。非常道。这是老子走前留下的那一卷。编绳系得松。老子系绳从来系不紧。他碰了一下。编绳滑开了。
竹简张开。里面夹着一片叶子。
他的手动不得了。
不是从外面掉进去的。是夹在里面的。夹在"道可道"和"非常道"之间。竹面凹下去的地方——恰放得下一片叶子。叶脉贴着竹面。叶肉贴着竹面。竹青护着叶子。一层又一层——竹简合上的时候。叶子在中间。在两片竹面之间。在"道"和"非道"之间。压了十几年。
那片叶子。
他认得。不是认得叶子——枯了的叶子都一样。褐的。脆的。叶脉凸出来。叶肉陷下去。他认得的不是叶子。是夹叶子的方式。叶柄朝右。叶尖朝左。朝右是东边。朝左是西边。朝右是其方向。
那日其坐在案前。不说话。他在抄老子——道可道。非常道。抄完一行。回过头去。其正往竹简之间夹物。他问。其摇头。无甚。他未再问。那日窗外的槐树正落叶——秋深了。满院子都是槐叶。黄的。褐的。卷着边的。风来——沙沙响。其走出去。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回来时手中——一物。他未看清。或是叶。或是别的。其未说。他亦未看。
此刻他看见了。
竹简端到木案上。坐下来。竹简张开着——那片叶子在两片竹面之间。十几年的压。压成了一片薄薄的褐。叶脉还在。一根一根。从叶柄散开——穿过叶面。一条一条,如地上的河。
他用指尖碰了一下。
叶脉断了。从中间断开。断口是白的——与褐色的叶面不一样。白得很新——看着像刚断的。可压了十几年。一碰便断了。
他想接回去。指尖压着断口。轻。很轻。轻到不像是触碰。只是靠近——再靠近。近了。叶肉从竹面上浮起来。浮了片刻——碎了。碎成一小片一小片。不是碎成粉。是碎成片。每一片上都有一小段叶脉。河断了——一条河碎成了无数条小溪。
手动不得了。悬在半空。不敢往回收。亦不敢再往下碰。
竹简上——那片叶子还在。碎了的还在。碎成许多小片。散在两片竹面之间。仿佛还能拼回去。但不能碰。一碰便更碎。完整时是叶子。碎了一次便不再是叶子了。只是碎片。叶子的碎片。
他看了许久。
碎片与碎片之间的空隙里——竹面的纹路露出来了。一条一条竖着的竹纤维。其那时在守藏室看竹简——竹面也是这样的纹路。其用指甲顺着纹路划过去。从上往下。划了一遍又一遍。划到竹面发亮。他道——勿划。其道——竹子硬。划不坏。
其未说错。竹子未坏。十几年了纹路还是一样的。一条一条。竖着。指甲划过去——划不坏。
叶子的碎片在那些纹路上面。褐的。白的。褐的是叶肉。白的是叶脉的断口。白的很亮——在褐的中间。一点一点。碎了的星。
他轻轻合上竹简。
编绳未系。只是合上。合上了——碎片关在两片竹面之间。看不见了。看不见了便不知碎成了几片。便不知哪一片上有叶脉。哪一片上是断口。
他拿在手里。没有放回架子上。
放进了袖子里。
左边袖子里——十一根竹简在右边。这一根在左边。左边的袖子空了许久。许久以前放过何物——他不去想了。不是想不起来。是不想往那里想。那里有别的竹简。别的人。别的时候。不提。
这片竹简放进左边的袖子。贴着肘弯。右边是十一日的新痕。左边——空的。此时是这一片。一片竹简隔着一层布。在皮肤上很轻。比十一根轻。轻许多。
他没有再拿出来。
井绳不晃。守藏室的日光从东边移到西边。从窗缝变成一道——变成一片——散了。天暗了。他没有点灯。
他在黑暗里坐着。左边袖子里的竹简轻如无物。但他在黑暗里——知。里面有物。一片叶子。碎了的叶子。
还在。
还在。
这次他没有念出声。只是在心里。在沉默里。在袖口贴着皮肤的那个位置——还在。
窗外的槐树又落叶了。这一年的秋天。与前十几年的每一个秋天一样——叶子落下来。沙沙响。但这一次听见这声音——他知。其中有一片。是其那年弯腰拾起的那一片。
是。或不是。
未可知。